如果1998年的「烈火莫熄」只是精英的角力，馬哈迪當下就是掌政三十四年的首相。納吉不過是將馬哈迪主義進行到底的信徒。只是這一次，他把「替代首相人選」囚於牢獄、以「伊刑法」分裂在野黨勢力後，群眾力量何在？若要避免納吉下臺後只讓馬哈迪得利，逼宮行動就不能讓他主導，吃爆米花等他變招，淨選盟4.0集會將成為關鍵。在野黨當務之急是就「納吉下臺」的善後工作達成共識，再結合民間組織力量，撞擊以巫統為核心的腐敗政權。
（照片來源／The Malaysian Insider）
【文／林宏祥】
前言
我們都知道，鬧劇的重演是悲劇。十七年來，安華因「雞姦」罪名再度入獄、在野黨聯盟因「伊斯蘭刑事法」爭議再次破局。人民力量推翻貪腐政客，腐敗政權卻固若金湯，屹立不倒。政治在畸形的制度里裡纏鬥，無能的執政者下不來，保守的反對黨上不去，困著的人都要窒息。
納吉26億醜聞在民聯破局之際揭露，馬哈迪在亂局中儼然成了救世主。然而，如果歷史只是一個人寫的劇本，就註定是一場集體的宿命。本文將「一個馬來西亞發展機構」（1 Malaysia Development Berhad，1MDB）醜聞放置到民聯破局的脈絡裡，嘗試釐清現況局勢、探討未來可能的出路。
（照片來源／Quartz／Reuters／Olivia Harris）
休假•辭職•流亡
由於沒有體面下臺的條件，納吉不可能自願在此時此刻休假受查，更遑論引退辭職。「休假」意味著向輿論壓力低頭，更關鍵的是失去操盤的權力。這麽一走，問題恐怕就不是「什麽時候再回來」，而是「能不能回來」。倘若納吉大權旁落，抖出的就不會只是1MDB醜聞——從潛水艇軍購抽傭到蒙古女郎命案，都可能成為政敵將納吉置於死地的武器。
這麽說來，辭職與流亡其實沒太大差異。下臺即表示認罪，即便蒙古女郎案最終未翻案重審，單單26億的醜聞就非納吉可承受之輕。流亡是唯一的解脫，但對來自政治世家、隔代繼承父業的納吉而言，怎麽甘心讓自己在歷史上名聲狼藉，辱門敗戶？再者，從納吉非常個人的角度，讓一個掌權二十二年揮霍1000億公帑的馬哈迪給自己定罪【註】，是何等不公平之事？
因此，納吉當下唯有用白里透紅的臉皮死撐，讓馬來西亞成為一個臉皮要夠厚才能生存的國度。《華爾街日報》（WSJ）的驚人揭露一度讓人相信納吉時日無多，「銀行戶口遭凍結」的傳聞更是振奮人心。後來總檢察長否認凍結的銀行戶口屬於納吉，調查方向甚至轉為「WSJ如何獲得機密文件」。馬來西亞通訊與多媒體委員會隨後警告，勿針對1MDB散播不實消息；總警長如常再補一腳：勿借1MDB課題發動街頭示威。
（照片來源／東方日報／邱繼賢）
「四丹斯里」組成的調查特工隊沒給人多大驚喜，「三敦」決定納吉命運的皇家委員會建議卻叫人傻眼並震驚著。當蠢蠢欲動企圖趁勢逼宮的慕尤丁（Muhyiddin Yassin）、號稱「體制內改革派」的凱里（Khairy Jamaluddin）、因處理MH370案贏回舉劍後失去的贊嘆的希山慕丁（Hishammuddin Hussein）與納吉開懷大笑成一團後，局勢演變似乎急轉直下。最新進展是，第二財長阿末胡斯尼（Ahmad Husni Hanadzlah）宣稱，總稽查署初步調查並沒發現1MDB舞弊證據。短短幾天就讓人從失望走到絕望，連頭頂上的天空都湛藍得很希臘。
情緒無從轉化為行動
1MDB醜聞以一波接一波的方式抖出，顯然是經過精密策劃，而幕後主謀極可能是馬哈迪。即便如此，任兩撇胡子胡扯瞎掰到打結，始拗不過「兩錯無法湊成一對」的常識。納吉從未否認受指戶口屬於他，手中掌握的真理竟然少得不足以讓他具備召開記者會直面提問的勇氣。那封成為國際笑柄的律師信，加上納吉官方臉書專頁事後頻頻以祈禱、開齋帖文、照片刷版，其清白恐怕不會比其夫人的鉆戒更真幾分。
然而，在巫統／國陣最脆弱之際，在野黨團偏偏自亂陣腳，猶如一盤散沙。源頭起於伊斯蘭黨的離心，讓在野黨氣勢受挫。發起「不信任動議」講究的是人頭，如果還要從原先87位（前）民聯議員中扣除伊黨主席哈迪阿旺（Hadi Awang）等人，它直接就降低了通過的可能性。間接的效應是，國陣內「蠢蠢欲動」的議員就不敢冒險向納吉投反對票。國會在野黨領袖旺阿茲莎（Wan Azizah）於7月7日召開的會議中，國陣議員形影無蹤，由此可見一斑。
首輪起義失敗，說明了一個分裂的在野聯盟，即便民怨沸騰到頂點，也無法把情緒轉化為具備威脅力的政治行動。公正黨與行動黨矛頭還算一致，對準巫統／國陣，表面共識是納吉至少須休假受查；反之哈迪領導的伊斯蘭黨扭扭捏捏，把話說得白裡透紅。伊黨對納吉的保留，就如外界對伊黨的猜忌一樣大。
稍整理幾個關鍵領袖的言論。伊黨前副主席胡桑慕沙（Husam Musa）主張副首相慕尤丁覲見最高元首，建議納吉辭職，然後接管馬來西亞。行動黨領袖林吉祥則不厭其煩建議成立皇家調查委員會，讓「三敦」（馬哈迪、阿都拉Abdullah Badawi、慕沙希淡Musa Hitam）決定納吉去留。公正黨副主席努魯伊莎（Nurul Izzah）卻放話，兩周內入稟法院，要求宣判第13屆大選成績無效。
顯然，即便是理念相近的三黨領袖（胡桑是黨選落敗的務實派領袖），都沒有一致的說法，其背後原由恐怕就是無法掌握民意。在野黨（當然執政黨也一樣）無從判斷，若當下閃電選舉，誰占優勢，誰笑到最後。讓醜聞纏身的納吉留任至第14屆大選，對在野黨是利是弊？如果現在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就唯有虛晃幾招，旨在離間敵營，或虛張聲勢，見一步走一步。
（照片來源／The Rakyat Post）
解決議席問題
國會的時鐘可以暫停，但時間卻不等人。如果選擇在制度裡鬥爭，新在野黨聯盟要解決的就不僅僅是「共同綱領」的問題，還有很具體、很實在的議席分配問題。伊黨長老會終在7月11日宣布與行動黨斷交，讓後者名正言順與先前敗選的G18（務實派領袖，如今組成「新希望運動」Gerakan Harapan Baru）結盟。哈迪主導的伊黨現在死纏著公正黨，後者的表態成為關鍵。
有人主張快刀斬亂麻，讓民聯盡早浴火重生；但另一廂，對伊黨樂觀者卻相信，只要掀起時代浪潮，哈迪領導的伊黨就被逼從善如流。此時此刻不把話說絕、不把臉撕破，因為在選舉遊戲里無可避免地要處理議席分配問題，故希望保留余地，與國陣「一對一」對決。
眼前很實在的問題是：「新希望運動」若趕在第14屆大選轉型為政黨，則這些領袖要在哪里上陣？舉現任雪蘭莪州沙亞南區（Shah Alam）國會議員卡立沙末（Khalid Samad）為例，如果在來屆大選以新旗幟在原區上陣，而伊黨還未跟巫統結盟，則預示著三角戰在所難免。「反國陣」選票分散，受惠者非國陣莫屬。如果這些領袖都在三／多角戰中落敗，透過選舉推翻國陣就是自欺欺人的廢話。
但這個問題也不會因為「新希望運動」領袖加入行動黨或公正黨而解決。除非兩黨願意空出本身原來的選區，讓他們上陣。惟這樣的佈局意義不大，「新希望運動」領袖反而變相與公正黨和行動黨搶灘，有違取代伊黨、吸納伊黨傳統支持、擴張「新民聯」政治版圖的初衷。
（照片來源／South China Morning Post／AP Photo／Joshua Paul）
不讓馬哈迪主導逼宮
問題很多時候就卡在這個畸形的制度裡。首相涉嫌私吞巨額公款，但制度裡沒有一個具備公信力的機構可以讓真相水落石出。納吉用共同利益綁住巫統與內閣，再離間在野黨，讓議會湊不足人數，無法把首相拉下馬。選舉制無法讓議席反映選票比例，當下亂局進一步讓在野黨失去信心，沒有把握能通過民主選舉推翻國陣。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就要把命運交給幾個政治精英。如果1998年的「烈火莫熄」只是精英的角力，馬哈迪當下就是掌政三十四年的首相。說白了，納吉不過是將馬哈迪主義進行到底的信徒。只是這一次，納吉把「替代首相人選」囚於牢獄、以「伊刑法」分裂在野黨勢力之後，群眾的力量在哪里？
正因為這樣，淨選盟（BERSIH） 4.0集會成為關鍵。若要避免納吉下臺後只讓馬哈迪得利，逼宮行動就不能讓馬哈迪主導，吃爆米花等馬哈迪變招。在野黨當務之急是就「納吉下臺」的善後工作達成共識，再結合民間組織力量，撞擊以巫統為核心的腐敗政權。
我們過去一直以為，少了伊黨動員，示威就難以成勢。此時此刻，「新希望運動」領袖與其苦惱如何在意識形態上與舊伊黨區隔、糾結著議席如何分配，不如配合BERSIH 4.0，展現動員能力，掀起時代浪潮。如果BERSIH 4.0成功展示人民力量，哈迪領導的伊黨就被逼選擇，投入洪流抑或被洪流卷走？如果選擇後者，則回答了「新希望運動」與「舊伊黨」的差異，讓更多追求改變的伊黨中堅分子看清楚哈迪派系領袖的真面目。
（照片來源／Today Online／The Malaysian Insider）
總結
族群、宗教、文化上的差異常常讓這個被分而治之的馬來西亞社會感到無力。但如果2千8百萬人都無法改寫馬哈迪一個人的劇本，則馬來西亞人註定是把石頭推上山的西西弗斯，把古希臘神話與現代悲劇，重演一次。
26億醜聞端上臺後，網上隨手拈來就是精句語錄。「如果舉報犯罪是罪行，則這個國家一定是由罪犯治理」、「向一個貪污政府繳稅，只會促成更大的貪污」等。我們不是不知道國家已病入膏肓，債臺高築、馬幣貶值。巫統長期以種族論述經濟問題，其後果是一宗手機竊案就能讓我們的族群關係岌岌可危。
問題如此實在，我們不可能不知道。只是，願意去找出問題所在的人永遠要少一些，而願意解決問題者就更少了。許多人已經開始拼命忘記四年前的709集會，仿佛做了這麽多也解決不了問題。但絕望的根本可能不在於問題的無法解決，而是高估自己的付出。這個腐敗的制度扎根越久，未來推翻的難度就更高。
而你現在要捫心自問的只是：如果沒有瀟灑移民的條件，你甘心就此罷休嗎？
【註】前《華爾街日報》編輯Barry Wain在《Malaysian Maverick：Mahathir Mohamad in Turbulent Times》中指控，馬來西亞在馬哈迪掌政的二十二年中，因金融醜聞虧損了1000億令吉。
林宏祥 |
前新聞從業員，如今為自由撰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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