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柯嘉遜撰著的《馬來西亞軍購黑幕》（Questioning Arms Spending in Malaysia：From Altantuya to Zikorsky），就在舉國熱議、疑雲密佈的軍購案中應運而生。從軍購弊案和國防開支切入，討論國防政策的方向是否正確，最後提出替代國防政策為結論。儘管以弊案為切入，本書大致上涵蓋了馬來西亞獨立至今的國防開銷、一系列軍購醜聞、軍備競賽、國防政策和國防工業等內容，作者的努力值得肯定。雖然，其看法或分析未必全然正確，但提出的各項國防課題值得各界深思，尤其是國防經費向來占據聯邦政府總支出第二位，納稅人更應深入瞭解。
（照片來源／Azneal Ishak）
【本刊特約／藍中華】
傳統上，軍事、國防對馬來西亞讀者而言均非熱門課題，普羅大眾鮮能全面理解整個國防制度、政策，乃至軍事戰略，即使曾經當兵或從軍者恐怕也是如此。由於近年來國防弊案層出不窮，國人開始對國防課題產生興趣，加上急缺類似參考讀物，因此，對此領域的認真分析與研究自有其迫切性。
過去市面上剖析本國國防的書籍寥寥無幾，其餘軍事叢書則以歷史傳記為主，特別是抗日或馬共為題材。討論國防課題的大部份以學術文章為主，主要刊登在《東南亞事務》（Southeast Asia Affairs）等學術刊物，距離一般民眾的閱讀需求非常遠。
已故學者Chandran Jeshurun的專書《Malaysian Defence Policy：A Study in Parliamentary Attitudes，1963-1973》，首次從國會議會記錄反向推敲國防政策。當時政府根本不曾公佈過任何國防政策檔案，此書揭露了馬來西亞軍隊中的種族比例、國防政策的焦點，乃至國會議員對國防事務的態度。作者曾經向我透露，想要完成第二本書，從1973年至21世紀繼續分析，奈何因病去世，留下了這個未完成的遺憾。
曾經涉及蒙古女郎命案的阿都拉薩巴金達（Abdul Razak Baginda）曾合編一本《Malaysia’s Defence and Foreign Policies》，闡述當代國防政策如何以威懾戰略、國防自主來因應安全威脅，但未觸及軍購事務。嚴格來說，仍然是學術書刊，難以普遍流傳。
馬來西亞是個小國，沒有全球或區域作戰的需求，國防政策以自衛為主，因當前未有任何明顯外來武力威脅，國防政策甚少得到內閣關注。雖然沒有明顯外來威脅，但武器終須更新換代，這往往涉及經濟能力、安全威脅程度等因素。由缺乏監督的軍購案，演變成嚴重貪瀆行為在國外屢見不鮮，馬來西亞也不例外。
（照片來源／The Malaysian Insider／Najjua Zulkefli）
五年前，由非政府組織「人民之聲」（SUARAM）現任總監柯嘉遜撰著的《馬來西亞軍購黑幕》（Questioning Arms Spending in Malaysia：From Altantuya to Zikorsky），就在舉國熱議、疑雲密佈的軍購案中應運而生。從軍購弊案和國防開支切入，討論國防政策的方向是否正確，最後提出替代國防政策為結論。
本書副題將2006年蒙古女郎命案遇害人、法國潛艇軍購案的重要關係人阿丹杜雅（Altantuya Shaariibuu）的名字，和美國軍用直升機製造商Sikorsky Aircraft連結起來，並把後者改為Zikorsky。乍看之下，以為是誤植錯字。其實是作者的小小巧思，寓意從A到Z，軍購案中的各種因素千絲萬縷、錯綜複雜，讀者不可不察。
儘管以弊案為切入，本書大致上仍涵蓋了馬來西亞獨立至今的國防開銷、一系列軍購醜聞、軍備競賽、國防政策和國防工業等內容，社會學博士柯嘉遜的努力值得肯定。雖然，其看法或分析未必全然正確，但提出的各項國防課題值得各界深思，尤其是國防經費向來占據聯邦政府總支出第二位，納稅人更應深入瞭解。
「人民戰爭論」不合時宜
本書一開始即援引越戰經歷，說明「人民戰爭」（People Warfare）是最適合馬來西亞的戰略，倘若本國發生戰事，最佳戰略是向國人分發步槍、反坦克火箭發射器和便攜式防空導彈，然後進入森林，與敵人進行持久消耗戰。簡單來說，作者提倡的就是遊擊戰，但融入了部份的毛澤東思想，即戰爭離不開人民的支持和給養，因此才以「人民戰爭」名之。其實，這種提倡與本國陸軍以往貫徹的戰略是一樣的。
馬來西亞陸軍在上世紀六零年代面臨馬印對抗、七零年代末越南武裝霸權主義時，均曾作出一旦戰火燒到本土，即以人民戰爭或遊擊戰為反擊的最後打算。這個思想也延續到2000年以後。值得注意的是，將人民戰爭思想貫徹到淋漓盡致的中國和越南，如今卻早已逐步從人民戰爭過渡到準備打常規戰爭（conventional war）。
為什麽？當年中國、越南一窮二白，沒有什麽東西值得保護，大可放心讓敵人進入國土，企圖以時間慢慢消耗對方的戰鬥意志和物質基礎。歷史上的中國抗日和越南抗美戰爭，都證實了要贏得這場戰爭，均必須以極大代價才能取勝。
例如，放棄城市與部隊化整為零進入森林，任由敵人占領、狂轟濫炸國土；實行堅壁清野（焦土）戰術，燒光所有能被敵人利用的物質財產；敵人在國土實行占領後，扶持傀儡政府、奴役人民、強暴婦女、掠奪資源，但遊擊隊只能忍耐一切，伺機爭取人民支持，許諾戰勝之日驅逐敵人。近年的例子就是被美國和北約占領的阿富汗。
試問今時今日的馬來西亞與六、七零代有何差別？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今天我們的國家非但不是一窮二白，特別在城市裡許多國人已有財產、產業。今天城鄉人口比例已達到70：30，儼然是人口城市化的國家。若今天發生戰爭，政府和國人能放棄城市財產，願意進入叢林、成為第二個阿富汗或越南嗎？
（照片來源／The Guardian／Kevin Frayer／Getty）
這種不符邏輯的戰略，即以犧牲本國經濟和人命來取勝，所獲勝利僅能稱之為慘勝。鑒此，今日中國早已不談人民戰爭，而是資訊戰爭（information warfare），要求在敵人進入國土前被消滅，境外決戰以保障國家經濟和國人的生命財產。馬來西亞也不應例外，因此遊擊戰在當今是行不通，境外決戰才是上上之策。
過度否定軍備提升必要
第二，作者強烈批判的東南亞國家之間的軍備競賽，導致許多寶貴的資源和金錢浪費，用於衛生、教育和社會的資源相對被削減。遺憾的是，本書並未定義義何謂軍備競賽，畢竟前者與軍事現代化向來僅有一線之差。把提升軍備能力的努力，一股腦兒地歸類成為軍備競賽是不嚴謹的做法，也讓誤以為任何軍購都由競賽驅動，是浪費資源、毫無意義的，這其實根本上否決了軍備也是機器，需定時進行更新、提升。
倫敦國際戰略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IISS）亞洲區執行主任赫斯利（Tim Huxley）分析東南亞提升軍備能力時，曾經指出並非所有提升軍備的努力等同於軍備競賽，這僅反映軍事現代化和提升軍力的努力，且由許多因素促成。國防現代化已成為國家現代化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如果歐洲比利時沒有面對任何敵人都可擁有60架F-16，為何泰國不能擁有同樣數目戰鬥機？」（馬來西亞《東方日報》，2010年12月28日）
雖然本書結尾時提出替代國防政策，尚未告訴讀者現有國防政策為何物前，就直接跳入要求草擬替代國防政策，這種處理似乎欠缺成熟。最起碼的是，作者應將前者與1997年國防政策作比較分析。
（照片來源／Quartz／Reuters／Bazuki Muhammad）
除了1997年首次出版《馬來西亞國防：朝向國防自主》（Malaysian Defence: Towards Defence Self Reliance），籠統介紹國防政策綱要外，獨立至今還未曾真正公佈國防政策。由於缺乏官方國防政策內容，許多研究者只旁敲側擊，難以窺見廬山真面目。
在多位國會議員施壓下，國防部終於在2010年11月9日公佈建國以來首份公開版國防政策（Dasar Pertahanan Negara）。這份共有五十四頁的檔闡述了政府對區域戰略局勢與威脅、軍事外交、國防撥款、防衛原則和戰略等內容。儘管未闡明本國未來建軍的具體方向，但已闡明政府不會根據國內生產總值（GDP）的固定比例來制定國防撥款。無論如何，研究者應進一步分析該文件內容。
未補述事件最新發展
本書過於集中在軍購案的醜聞、舞弊和不當行為，真正要討論的國防問題卻失去關注。作者列舉不當案例時，均援引早期資料，沒有交代後續發展，讓人以為事件依然存在。譬如，書中提及「鷹式-108/208」戰鬥機缺乏零件（頁93），採購八架F-18D戰鬥機無法獲得宣傳中的武器配套（頁94），均援引1996年至1997年《新海峽時報》報導。儘管這些問題早已獲解決，但作者沒有提供最新現況。
更多例子顯示本書對醜聞的追蹤分析，僅是涵蓋初期最轟動的階段，並未囊括後期發展。作者指出，國防部向歐洲直升機公司採購十二架EC-725搜救直升機的價值是23億令吉（頁107），殊不知國防部2010年初多次澄清真正價格是16億令吉。作者也指出，2009年末被揭發的兩架F-5E戰鬥機引擎失竊案帶來的損失是1億令吉，但任何對戰鬥機工業有認識者都覺得匪夷所思，因為F-5E是屬於六、七零年代的產品，無論完整的飛機或引擎也不會值這個天文數字，稍後國防部也澄清一具引擎僅值30萬令吉左右。
在這情況下，讀者恐怕誤以為這些武器至今依然面對相同問題，且不假思索援引，無法讓讀者獲知真相，反而對軍購和軍力提升有先入為主的負面看法，誤以為全都涉及舞弊、浪費，甚至對國家軍購計劃產生厭惡。
（照片來源／TRACE International）
新興國家如馬來西亞，到底先要麵包還是大炮？這是一個永無結論的辯論，國情不同將導致不同答案。對和平與理想主義者而言，麵包當然是唯一選擇，但務實主義者卻認為連自己都無法保護，何來和平？
國防政策制定須具遠見
正如紐西蘭空軍已放棄戰鬥機，若馬來西亞處在和平穩定的環境，採購昂貴的武器裝備當然毫無意義。倘若外部環境依然充滿不確定因素，自廢武功顯然不是明智之舉。監督軍力建設，人人有責，而非一味讓讀者厭惡國防建設。或許有人質疑，既然未來數年內不會面對任何重大安全威脅，為何仍需斥資在無法帶來經濟效果、無關社福水準提升的軍備上？須知，軍備採購涉及異常複雜的運作，不同市場買菜，可以現買現炒，當場可吃。
過去十年，本國海軍面對的水下威脅（潛艇）不大，惟隨著越南、印尼、新加坡在十年來相繼採購新型潛艇，加上中、美潛艇提高在南中國海的活動頻率，未來南海勢必暗流洶湧。與此同時，馬來西亞在2002年向法國和西班牙訂購兩艘「鮋魚」級潛艇，從造船、測試、訓練，直至成軍服役，整個過程超過八年。換句話說，從下開始訂單至潛艇部隊具備初始戰鬥能力，至少耗時八年之久！
馬來西亞潛艇成軍與南中國海水下威脅變化的發展幾乎同時發生，這反映出當初若無長期的規劃與遠見，今日我們就沒有相應工具應付日漸「熱鬧」的南中國海。這也是為何一國在缺乏當前威脅下，仍採購昂貴、精密的武器因應未來威脅。
國防是龐雜精密的先進領域，沒有人能宣稱通曉一切，僅能對特定領域進行鑽研，例如只專注國防預算、規劃與用途，已是博士級的計劃，而武器發展、性能、戰略和國際政治博弈也是另一項大課題。
無論如何，總須有人對相關領域研究撰述，讓民眾瞭解箇中情形，希望日後有更多有關本國國防與安全領域發展的書籍繼續出版，共同投入這塊有待耕耘的領域。
 藍中華 |
馬來亞大學戰略與國防研究碩士，義騰研究中心（REFSA）高級研究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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