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由於國陣政府的族群建構工程，我們對族群身份異常敏感，階級分野卻被刻意模糊。是以，有人會對從不信任的警方和法律有所期待，期待使用強硬手段對付罷工生事的「外來者」。但如果無法打破現有政治制度，只著眼於解決表面上的不公，卻選擇忽視被隱藏的不義；如果我們只看見族群的分野，不敢揭開經濟暴力與剝削的面具時，將會落入一個非常弔詭的境況——所有企圖反抗的努力，都變相成為維護現有政權的力量。
（照片／東方日報）
【本刊特約／林嘉翰】
「我們今天不應該天真而淺薄地感慨對人怎能做出這麼殘忍的犯罪，而應該更加認真、有效地追問：這種剝奪人的權利卻不被視為犯罪的殘暴行為，是如何通過各種法律程式與政治機制來完成的？」 ——阿甘本（Giorgio Agamben）
很多時候，罪惡的發生源自我們的沉默與無知。今年8月26日，馬來西亞柔佛州古來發生了以尼泊爾籍勞工為首，逾1500名外勞的罷工事件。這起事件向我們展示了對於勞工拒絕沉默的反抗，卻換來部分人無知的回應。為何無知？因為恰恰是這一種態度協助了主權者維護其政權。
大多數媒體將這起罷工定性為騷亂事件，我們只看見工人燒廠房的畫面，勞方的聲音只在他們本身的群體迴盪。在臉書上有不少人寫下「把他們遣送回國」，或視之為搶飯碗的一群，甚至支持警方和政府採取強硬措施對付這些「滋事者」。
在這種情況下外籍勞工成了意大利哲學家阿甘本筆下的「Homo Sacer」。這項名詞帶有雙重意思，意指神聖的人或被詛咒的人（由於目前沒有統一的翻譯，我將在文章裡繼續使用拉丁原文）。Homo Sacer源自羅馬法，引用維基百科：
「神聖性的取得是因為這樣的人曾經以神之名起誓：『若違誓言，願受神罰』。當他違背誓言時起，就被視為該神祇的財產。因為他已是該神祇的財產，便不能再屬於別的神祇，因此不能當作人祭的祭品；也不能再屬於人類社會，因此不受人類社會的法律保護；若他被殺了，便被解讀為該神祇透過兇手之手降罰，殺人者因此無罪。」
「赤裸的生命 」：被政治棄置的他者
Homo Sacer 由於不受法律保護，生命被政治棄置，失去社會身份而只剩下「人類」這一生物性特徵，這種狀態被阿甘本稱為「赤裸的生命 」（bare life）。自古以來這類人一直都存在，如精神病患、罪犯等。在二戰期間，被關進集中營的猶太人則同樣成為了Homo Sacer。阿甘本提醒我們，主權者唯有將Homo Sacer排除在法律體系外，好讓法律體系得以完整，並通過展示「他們」與「我們」的分別，來達致凝聚內部支持以鞏固政權之目的。
情況就像令人詬病的司法體系，我們一直對其不信任，卻又藉由國家權利掌控Homo Sacer的生死，支持死刑的必要。當司法體系獲得人民支持，無疑又為其存在提供了正當性。同樣的，當我們不斷質疑警方濫權，肆意提控異見人士時，卻又要求警方以強硬手段對付罷工的外勞，將這些不受法律保障的「赤裸的生命」遣送回國。我們賦予了主權者操縱生死的權利，如此情緒氛圍形成了對警方，甚至是主權者的支持。他們通過操縱人民的恐懼與不滿，將自己形塑成被人民需要的「他者」，而人民則展示了個己依附「他者」的慾望，讓主權者的權力觸鬚在生活的各個層面都得以介入。
八月下旬，我出席由眾意媒體主辦的「勞動與抵抗：國家政策下馬／台跨國移工的身影」講座，其中一位主講人張溦紟提出在1980年代，馬來西亞油棕業、礦業和建築業以工人缺乏（的假象）為由，要求政府插手解決，隨後內閣即成立工作小組引入廉價外勞；卻造成本地勞工失業，進而形成了外勞和本勞的矛盾。跨國勞工問題當然不能就這樣被簡化，背後有著各種複雜的政經文化因素。我無意在此深入分析，只想指出勞工被當成工具的例證。
我們要問的是，真正得益的是誰？通過政府政策和中介的擺佈，我們是否看清了無論本勞抑或外勞其實都沒有話語權？
族群建構工程掩蓋剝削與壟斷
一直以來由於國陣政府的族群建構工程，我們對族群身份異常敏感，階級的分野卻被刻意模糊。是以，有人會對從不信任的警方和法律有所期待，期待使用強硬手段對付罷工生事的「外來者」。而「外來者」對我們來說是多麼熟悉的標籤。
從Homo Sacer的案例顯示了權力運作背後的邏輯結構，當我們將其解構後，則必須意識到如果無法打破現有的政治制度，只著眼於解決表面上的不公，卻選擇忽視被隱藏的不義；如果我們只看見族群的分野，卻不敢揭開經濟暴力與剝削的面具時，那麼，將會落入一個非常弔詭的境況——所有企圖反抗的努力，都變相成為維護現有政權的力量。
同理，今天當我們面對宗教和族群保守主義者叫囂時，不能只以自由派論述進行反駁，因為這其實是隱約地以傲慢的姿態斥責他人的文化不夠進步，只會激起更大的反彈。我們要對自己，以及協助他人的「身份」重新定義，唯有通過左派論述能協助我們跳脫主權者所設定的詞語的桎梏。
話說回來，古來罷工工人顯然比我們更加懂得如何抗爭。這裡並非指燒廠房的激烈手段，而是他們比我們更加意識到自身存在的狀況。唯有不再對主權者抱有幻想，我們才能疾呼吶喊，不是嗎？
 林嘉翰 |
馬來西亞拉曼大學經濟系畢業，現於私人機構擔任風險分析師。偶爾喜歡寫詩，偶爾活躍於非政府組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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