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務儼然成為推動馬來西亞經濟動力。最危險之處亦在此，從學貸、車貸、房貸到卡債，幾乎人人無法擺脫債務，而債務讓我們無法擺脫這個系統。誰都能看出，這個依賴債務推動的經濟體系千瘡百孔，這種「債務—經濟增長—債務」的循環模式勢必難以持續。經濟不會發生危機，因爲經濟本身就是危機。由於債務高企，政府已失去了以財政政策因應危機的工具。
【本刊特約／林嘉翰】
1991年，日本資產泡沫破裂。六年後，執政聯盟爲了平衡其財政預算，將增值稅（value-added tax，消費稅的一種）從3%提高至5%。此舉進一步將日本蒼白無力的經濟推入深淵，失落的十年變成了失落的二十年。
馬來西亞仿佛正重蹈覆轍。
在美國實施量化寬鬆（Quantitative Easing，QE）的背景下，過去六、七年間，馬來西亞房產價格平均起飆漲超過70%，數州城市中心的房價漲幅更以倍數計算。當政府確定實行消費稅後，中小企業受到嚴重衝擊，傳統小鋪結業的消息更時有所聞。除了政府官員，應該沒有人對未來經濟狀況樂觀。且不論經濟危機何時到來，須警惕的是，政府正漸漸失去因應能力。
美國在2008年推出量化寬鬆政策後，市場充斥美金，馬幣相對升值。這使到本國資產成爲他國投資的目標，無形中帶動了房産價格往上攀升（基本上亞洲房價都在上漲，不過幅度有別）。加上發展商承擔利息計劃（Developer Interest Bearing Scheme，DIBS）推行，國人購屋門檻低，地産業呈現欣欣向榮之象。這與當年日英美法德五囯簽署《廣場協議》（Plaza Accord）後，造成日本資産泡沫化的情形同出一轍。國家銀行之前推出一系列打房措施，不過是承認房市場已經過熱，換言之，如果房產泡沫破裂，那將是危機的起點。
貨幣政策已非應急良藥
美國宣佈結束量化寬鬆後，馬幣應聲大跌，除了國外旅游成本增加外，也意味著馬來西亞失去了以貨幣政策作爲應付經濟危急的手段。危機的成因之一是信心短缺導致的流動性不足，沒有人願意消費投資，企業難以發債融資，銀行的貸款條件也會更嚴格。
這時國家銀行可以增加貨幣供應、調低利率，從而降低貸款成本，增加市場的流動性，但這必然會促使馬幣進一步貶值。美國在今年內升息幾乎已成定局，相對的，馬幣卻沒有多少下調空間。貨幣貶值縱使有利於出口，但不表示貶值幅度會與出口同步，因爲出口商的原料和生産設備可能是從國外進口的。這也是日本的「安倍經濟學」難見成效的原因之一。若貨幣貶值幅度太大，也難以吸引外國投資者。
傳統上除了貨幣政策外，政府也可使用財政政策激活奄奄一息的經濟。這不外乎是以舉債開展更多工程項目，增加公共建設投資，但這無異於飲鳩止渴，畢竟經濟危機的另一成因是國債過高。一來政府舉債額度已達法定上限，加上一馬發展公司（1MDB）的超級混帳，國際評級機構惠譽（Fitch）已發出警告，若債務狀況無法改善或會下調馬來西亞評級。
時至今日，債務儼然成為推動馬來西亞經濟的動力。然而最危險之處亦在此，從學貸、車貸、房貸到信用卡債，今天幾乎人人都無法擺脫債務，而債務則讓我們無法擺脫這個系統。誰都能看出，這個依賴債務推動的經濟體系千瘡百孔，這種「債務—經濟增長—債務」的循環模式勢必難以持續。經濟不會發生危機，因爲經濟本身就是危機。由於債務高企，政府已失去了以財政政策因應危機的工具。
房市高企帶來虛幻成長
過去幾年政府默許房價攀高，因爲每一次房屋以更高價格出售，記錄在國內生産總值（GDP）的數字就更大，形成了經濟繁榮的幻覺。更嚴重的是國內各行業日益被大財團所掌控，小至零售業，大至交通、電訊業，壟斷經濟市場的不外是那幾家企業。這在消費稅實行後更加明顯，人民在所謂「自由經濟」中擁有的「選擇自由」不過是一種幻覺。財富高度集中的後果，就是日益懸殊的貧富差距。
過去，豐富的自然資源總能讓我們快速走出風暴圈，所以馬來西亞不必依賴國際金融機構援助，最快從亞洲金融危機中復甦。但所有人都可以看出，它的自然資産正被快速掏空，兩年前國際反腐組織全球見證（Global Witness）曾發佈一系列衛星圖片，顯示東馬砂拉越境內只剩5%的森林未遭破壞【註】。加上國際油價近期持續下挫，政府已難以維持財政平衡，可說是進退維穀。
沒有人能預言危機何時降臨，但它總會到來，這是資本主義的內在缺陷。更糟的後果是，當權者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國家從泥沼中救出，僅有的民主和現有的福利制度將一同遭到侵蝕。所謂「代價」，就是犧牲公共醫療和教育津貼，被「救出」的將是那些「大到不能倒」（too big to fail）的朋黨財團。
國人注定無能爲力，除非能在短期內建立起職場民主，捍衛自身權益。不然在當權者眼裡，「失業」和「貧困」終究只是一堆數字而已。
【註】Sarawak Report，Global Witness Say Yes To Taib!，2013.04.18。
 林嘉翰 |
馬來西亞拉曼大學經濟系畢業，現於私人機構擔任風險分析師。偶爾喜歡寫詩，偶爾活躍於非政府組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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