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大閱兵背後，北京與莫斯科的對外關係，以及對二抗的論述，都面對前所未見的嚴峻挑戰。五年前，正當俄國軍民趾高氣揚地舉行衛國戰爭勝利六十五週年紅場閱兵；今年北京首度在國慶以外舉行盛大閱兵，其內容的壯實，卻和過去數年來，海量「抗日神劇」的湧現，透過光與影，把葉問塑造成孔道儒術的守護人，民族尊嚴的捍衛者；卻淡忘葉氏承上啟下，讓傳統武藝走向現代世界的鮮活面孔。古之葉公好龍，莫如今之群龍好葉。
（照片來源／The Cairo Post／Reuters）
【文／許楨】
是年五月，習近平出席紅場大閱兵，以紀念俄羅斯衛國戰爭勝利七十週年。在剛過去的九月三日，俄羅斯總統普京亦受習氏之邀，並派出方陣參與天安門閱兵。慮及眼前烏克蘭局勢，以及成功連任，行將長期執政的安倍政權對二戰態度，普京與習近平並肩亮相紅場、天安門，其歷史與現實意義都不容低估。
然而，當中俄走近，天安門大閱兵以及北京對抗戰史的論述，卻重新勾起兩岸紛爭。成為天安門座上客的原中華民國副總統、中國國民黨主席連戰，更為其接任人呂秀蓮以「通敵罪」檢舉。在盛大閱兵背後，北京與莫斯科的對外關係，以及對二抗的論述，都面對前所未見的嚴峻挑戰。
（照片來源／Daily News & Analysis／Reuters）
相比起五年前，俄國衛國戰爭勝利六十五週年紀念，得到美國總統奧巴馬等西方政要支持的盛況，今年莫斯科被受冷落，成鮮明對比。然而，正當俄國軍民趾高氣揚地舉行衛國戰爭勝利六十五週年紅場閱兵；其時，中國人仍須透過光與影，把葉問塑造成孔道儒術的守護人，民族尊嚴的捍衛者；卻淡忘葉氏承上啟下，讓傳統武藝走向現代世界的鮮活面孔。古之葉公好龍，莫如今之群龍好葉。
今年北京首度在國慶以外舉行盛大閱兵，其內容的壯實，卻和過去數年來，海量「抗日神劇」的湧現，形成另一強烈對比。製作精良的《葉問》系列，亦具有「抗日神劇」的部份原素。電影《葉問》第二集（2010）上映，一如上集口碑票房俱佳。然而，從出版物得見，葉公傳人認為上述作品始終未脫武俠電影窠臼，對葉問的刻劃對詠春的理解，仍較平板。
將葉問傳奇化成中國奮起的寓言本無可厚非。然而，葉公從佛山打到香港，與其複製抗日為抗英，不如重現宗師與絕學從傳統到現代的轉化。法國年鑑學派史家馬克‧費侯﹙Marc Ferro﹚在評論蘇俄著名電影《波坦金戰艦》（Battleship Potemkin，1925）時，生動展現「歷史—傳說—電影」之間的微妙關係。如費侯所揭示，民間傳奇和電影對歷史的刪節重寫，比起保留原貌更具啟發性；虛構情節與隱匿史實，都是為了契合歷史意識，平衡文化心理。兩集《葉問》的實與虛—復仇和內戰，亦反映了這一點。
《葉問二》比上集的創作成份更高，也更近似一九八三年大陸武俠電影《武林志》。《武林志》主角東方旭一家流落天津賣武，卻為財雄勢大的武師何大海擠兌。東方旭忍而不屈，終感動大海。兩者惺惺相惜之際，何大海打敗輕蔑國人的俄國力士，卻慘遭暗算。結局是東方旭擊潰另一羅剎力士，並得友人之助逃離虎口。
洋人橫行的租界—天津比照殖民地—香港，何大海和洪震南，英國拳王與俄國力士；兩部作品高度相似，說明此類故事成為典型，成功替代史實，填補國人精神缺口，引起共鳴。事實上，從武痴林到洪震南，《葉問》復仇意識之強，遠較《武林志》為甚。然而，在革命和二戰當中，受創最深的蘇俄與中國，戰後俱製作大量電影，為何在表達對加害者的復仇意識上，卻差別殊甚？
大異於中國的《南京南京》（2009）、《南京1937》（1995），數十年來，從無數場紅場閱兵到電影《衛國三部曲》【《攻克柏林》（The Fall of Berilin，1950）、《莫斯科保衛戰》（Battle of Moscow，1985）、《斯大林格勒大血戰》（Stalingrad ，1989）】，蘇俄紀念二戰都以恢宏雄壯為務；俄國人早已沒有鞭撻納粹靈魂的須要。和中國一樣，蘇聯也是聯合英美，而非獨自打敗軸心國。然而，經過斯大林格勒苦戰反攻，蘇軍步步西進之同時，對德國及其附庸國女性大規模施暴，並肆意劫掠從麵包到名畫的各式戰利品，化野蠻復仇為創傷治療；最終，以毀滅柏林為高潮，以一九四五年衛國戰爭勝利大閱兵作結。
事隔二十四年，當年的檢閱官朱可夫（Georgy Zhukov）元帥，在回憶錄提到「呈現在我面前的各部隊的戰旗，它們曾鼓舞部隊徹底戰勝了敵人；是戰士們經過戰火磨練的英毅臉龐和流露出歡樂心情的眼睛；是戰士們穿著的新制的軍服，勳章和獎章在軍服上閃閃發光。所有這一切都構成了扣人心弦的、令人無法忘懷的景象。」引領諸方陣的，是紅軍攻陷柏林，插上德國國會大樓的紅旗。最後，紅軍倒持繳獲的二百面納粹德國軍旗，並拋諸列寧墓下，祭告紅軍亡靈。飄揚的紅旗和倒懸的納粹旗，如此首尾呼應，比起任何電影都更具戲劇效果地癒合蘇俄軍民的創傷。
 許楨 |
倫敦政經學院碩士、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博士。香港智明研究所創辦人，研究範圍包括：東亞安全及外交形勢、臺港政黨政治與選舉文化、亞太城市網絡及經濟發展；時政、文化評論及節目製作，見諸兩岸三地及歐美媒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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