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海兩岸面臨諸多變數，中國政治與社會改革，跟不上經濟發展腳步。臺灣則統獨相爭陰影籠罩，對外關係處處受限，對內的民主轉型還未完成。況且其中還牽涉國際勢力的競爭與平衡，更增添解決問題的複雜程度。因此對習馬會有過度的期望並不切實際。兩岸課題或許不是一代人的時間所能解決，老掉牙的和平交流與建立互信，是最困難但必須進行的。習馬會能否成功建立兩岸領導人溝通模式的常態目前仍無定論。可以確定的是，若此模式無法繼續，臺海安全問題更難解決。
（照片來源／CartoonComent.news）
【本刊特約／陳玉璇】
閃電登場的習馬會匆匆落幕。這場沒發聯合聲明、不簽協定、各自表述的會面，沒有值得大書特書的內容，反而激起諸多不同反應。在認同者眼裡，習馬兩手一握泯恩仇，永保臺海和平繁榮，反對者莫不咬牙切齒，賣國言論出籠。
這場聚焦全球的會面中，習近平把兩岸關係拉到另一個層面，打破原有平衡，迫使包括臺灣、美歐等各方作出回應及調整，掌控主導權，以符合中國國家利益。對馬英九而言，則是個人歷史地位的肯定，增添日後對臺灣局勢的影響力。
會面其實是領導人宣示臺海政策最直接的場合，但習馬兩人陳腐空泛的論調，顯示兩岸當局沒有相關政策，或有也不能說。其局限正是會面也不能為兩岸關係帶來任何實質進展，其意義是形式上中國終於正視臺灣對等的政治地位，雙方不再迴避政治議題。習馬會的重要性，是在於未來，但刻意營造的良好氣氛能否延續？
兩岸關係面臨諸多變數，中國的政治與社會改革，跟不上經濟發展腳步。臺灣則統獨相爭陰影籠罩，對外關係處處受限，對內的民主轉型還未完成。況且其中還牽涉國際勢力的競爭與平衡，更增添解決問題的複雜程度。因此對習馬會有過度的期望並不切實際。
（照片來源／Pichi Chuang／Reuters）
臺灣民意傾向獨立
過度期望習馬會不切實際
然而，中國既主導了習馬會，就應當把臺海往各方都能接受的方向推進，誠意與互信是解決問題的前提，但會上中方未宣示放棄武力犯臺，所以即使溝通也無法建立互信，反充分顯現兩岸懸殊的力量對比。這無疑就是習馬會的明顯弱點，未能為兩岸關係的未來注入更多正面因素。
馬英九卸任在即，習馬會並不算兩岸真正領導人的會面，明年臺灣選出的新總統才是。目前氣勢如虹的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蔡英文，面對中國究竟會如何選擇？從陳水扁執政經驗來看，即使兩岸關係不佳，民間交流也未減緩，不影響民進黨支持度，所以認為習馬會效應將影響明年臺灣選舉，或改變蔡英文的兩岸政策並無根據。只是民進黨選舉時刻意操作臺灣意識，迴避兩岸議題卻惟恐無法保障臺海現狀，相反現狀越維持越模糊。
歷盡多年本土化運動，臺灣社會抗拒統一，視臺灣為獨立政治實體已是主流看法，蔡英文也許只需文字上的模糊便可對內交代其兩岸政策。2014年臺灣民間反服貿運動指兩岸的商貿協議削弱臺灣自主性，早已把臺灣民眾對中國的疑慮，對兩岸實力強弱逐漸拉開的擔憂暴露無遺。
根據臺灣中研院社會所日前的民調，多數民意主張「獨立」，但多數人卻預期「獨立不會成功」，多數被訪者不主張「統一」，但卻預期「臺灣會被中國統一」，另一方面，多數人主張「維持現狀」，只有少數人認為「臺灣能維持現狀」。
「統一」成為不能說出來的夢魘，「維持現狀」是難以持久的沙堡，「獨立」才是心底的渴望。這反映出臺灣的困境，習馬會即使沒有任何具體內容，卻宣示了重要的意義：臺灣從上到下，無法迴避中國。臺灣不論如何選擇，也只能在臺灣意識裡融入中國元素。然而要加入怎樣的中國元素？
中國想框定兩岸關係架構，而臺灣社會感受時局不利於己，須面對北京日益高漲的影響力。可「兩岸不是一國」卻是臺灣民心內涵的共識，「維持現狀」作為外顯的社會共識則日益含混。
構成現狀的基礎與邊界在哪里？維持現狀所要遵循的準繩是什麼？現狀不會一成不變，維持現狀也必定是動態的。連習近平親口提出的兩岸框架，也沒有為現狀指引一個明確的方向，只提原則與規範。維持什麼樣的「現狀」，是包括國共兩黨的難題。
習馬會裡習近平的談話顯示北京對臺灣日益高漲的獨立傾向及對大陸的憂慮民情有所掌握，所以明白揭示中國兩岸政策底線，臺灣不可成為中國發展的負面因素，不可推動法理臺獨，這既能維持中國對統一的正當說辭，又保留臺灣內部政治上多種選項的可能。
（照片來源／The New York Times／Billy H.C. Kwok）
政治共識亟待建立
民進黨才是北京未來對手
但即將來臨的臺灣全面選舉中，國民黨積弱已久，未來多年再難有更大影響力。北京也需體認民進黨才是中國應該接洽的交涉對手。而在兩岸政策方面，民進黨由始至終沒有重大轉變，國共兩黨則試圖透過習馬會翻轉，領導人見面使形式上兩岸政權已互不否認。這顯示改變現狀的是國共兩黨，而不是民進黨。
選後民進黨會疏離大陸，還是繼續習馬會的模式？兩岸未來走向是更倒退或緊繃？這是一直以來不願意面對中華民國存在的民進黨，執政後需要面對的。
民進黨以「臺灣人」政黨自居，很難在統獨問題上轉變立場，否則將付出極大代價。當然，也可能在選後不完全否定習馬會定下的框架，為兩岸領導人未來見面保留機會。但如果沒有彼此能接受的政治基礎，這將不可能實現。民進黨傾向「維持的特定現狀」，將限制兩岸未來的選項，也不會為更寬廣的未來作準備。
長久來看，受雙方的兩岸政策務不務實，取決於兩岸內部民族主義激烈程度、社會各領域發展強弱、雙方政治上的互信及國際情勢發展。如果中國認為只有金錢或武力能落實其議程，那臺灣要如何回應？雖然對中國而言，以商促統需時長有風險；武力統一中國也沒有絕對優勢，還需顧慮臺灣社會及國際的反應。
因此，中國雖然表面上在力量對比上占優，實則選擇也不多，反而採取靈活彈性的妥協政策最簡單有效。中國需通過民間及官方釋放善意，去除臺灣民心顧慮，承諾不武力犯臺，不在經濟上控制臺灣。然而，在兩岸政治共識尚未達成之前，北京單方面任何舉動都被視為威脅，激化抗中情緒。
臺灣方面逐漸傾向反統擁獨。國民兩黨立場不同，也已逐漸趨同，以「維持現狀」為說法。但這個「維持現狀」內容貧乏，妨礙了民眾對現狀與未來的談論。國民兩黨缺乏公共輿論的兩岸政策，既無法建立社會共識，更遑論制訂充實的內涵面對中國。民間或政治力量也無力推動這項遭政黨架空動彈不得的課題，令民眾對此麻木，所以兩岸課題在臺灣往往只會造成社會分崩離析。
其實，從統一到獨立之間的光譜極大，色彩豐富；統獨不只有一條路徑，更非零和。臺灣接受中國，不能只在經濟層面，在政治問題上，對臺灣而言，最重要的是既要保持主體性，更需考慮國際政治現實及經濟利益。
（照片來源／Today Online／Reuters）
北京對臺善意不足
兩岸政策不得忽略臺灣意識
反過來說，基於兩岸社會發展的不同，兩地民眾誤解偏見多，像彼此熟悉的陌生人。國家分裂的事實與民主轉型帶來的價值觀，稀釋了臺灣新生代的民族國家概念，不論統獨，新生代將異於祖輩，與中國情懷漸行漸遠。所以不論習馬會是中國自信的表現，還是對兩岸未來缺乏信心的表現，習近平未來的兩岸政策也必須顧及這個政治現實、考量兩岸人民所能接受及付出多少等因素。換言之，中國版的統一，也需要加入臺灣意識。
臺灣也許在經濟上仍與中國合作，在安全上也不完全依賴美國，前途雖不明朗，但近年民眾情感所繫，臺灣將逐漸傾向獨立自決；如果明年民進黨執政，這股傾向將更明顯或加速，這才是中國面對的新常態。若中國對臺灣仍善意不足，無法推動兩岸和平進展，那臺灣將很可能更進一步拒絕中國，或形成比香港更糟的局面。
今後兩岸，政治多於經濟，中國積極臺灣消極。可是中國若要在世界和平崛起，無法繞開臺灣問題，所以兩岸問題未來的主動權在中南海那頭，不在凱達格蘭大道這頭。可惜習近平上臺後，對內治國方針不清晰，未能建立良好制度，對外行動（如南海）模糊了中國參與國際的良善動機；所以不論對內或對外，唯有清晰的治國理念與原則，中國才能清楚讓國際瞭解臺灣問題未來的定位。
兩岸課題或許不是一代人的時間所能解決，老掉牙的和平交流與建立互信，是最困難但必須進行的。習馬會能否成功建立兩岸領導人溝通模式的常態目前仍無定論。可以確定的是，若此模式無法繼續，臺海安全問題更難解決。
那道淺淺海灣難以跨越，鄉愁早已被那一灣海水沖刷不見，大陸仍在那一頭。習馬會水過無痕，除了握手合照，還留下什麼？
 陳玉璇 |
業餘評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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