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後六四世代」普遍欠缺獨立批判思考能力。1989年後,政府在教育領域全面「去政治化」,禁止批判執政黨之餘,也不鼓勵批判任何現行建制。當代年輕人普遍的政治冷感和犬儒,將動漫創作者導向關注個人生活與情感的城市中產「小清新」,對民間疾苦與社會不公置若罔聞。當代中國社會,分明充斥著比小說還精彩的現實故事,可是卻難以進入漫畫創作者的視野。整個產業體制上的保護主義和不公平競爭,以及創作者本身的短板,從根本上侷限了中國原創動漫的發展。至於市場化過程中的諸多失敗,都只不過是技術層面的問題罷了。
(照片來源/「變態辣椒」推特)
【文/閻靖靖】
上一篇文章,其實並沒有回答開篇提出的問題:今天中國的任何一個大城市,無論是社會的安定環境、民眾消費能力、動畫專業人才,還是願意為動漫產業挹注的資本,都不輸於1940年代初的上海——可是,為什麼那時的《鐵扇公主》能躋身世界一流,如今卻無法複製當年的榮光?
文革十年都沒能摧毀的創作情懷,改革開放帶來的社會劇變,卻令創作者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無暇顧及。畢竟,動畫創作工作量之鉅,必須倚賴龐大的團隊協作。人少,就只能把製作週期拖到無法完成。而中國早已作為「代工工廠」成為國際化動漫產業的一環。滿懷激情的動漫人雖多,可是大家也要養家糊口,只跟員工「談情懷」而不談薪資,在任何一個行業都會被當成耍流氓。因此,有情懷的主創者拉不起夠水準的團隊,好提案就只能永遠只是提案。
除了薪資,另一個因素是電視動畫「闖入」帶來的衝擊。改革開放之後,電視迅速在中國普及,電視動畫很快取代電影,成為民眾更容易看到的動畫播映形式。2006年之前,中國地電視動畫時段基本上被外國作品主宰,原因很簡單,舶來品更富娛樂性,而國產貨普遍說教有餘、趣味不足,兼畫質粗劣,收視率高下立判。
(照片來源/頂級素材網)
官方政策推動本土動畫
於是,2006年9月,中國政府簡單粗暴地實行了「黃金檔禁映」:所有電視臺在下午五點至八點間不准播出外國動畫(2006年以前引進的外國動畫不受此限)。2010年1月,禁映延長至晚間十點。保護主義政策之外,政府也力圖用各種優惠政策推動本土電視動畫發展。形形色色的「動漫產業基地」開始在各地出現。本地動畫生產量更成為各級相關官員考核的指標之一。於是,中國電視動畫產量也迎來一次井噴——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只要做出來就有電視臺會買……可謂一片繁榮。
然而,保護主義政策屏蔽了競爭,追求產量更讓品質變成浮雲。更慘的是,電視動畫的「假繁榮」還是給大量製作人才提供了飯碗——人都有惰性,願意為更高藝術追求而放棄飯碗的,畢竟極少,遠遠撐不起一個產業。情懷,在這個環境裡簡直無立錐之地。
2010年代初,隨著網絡訪問速度大幅提升,動漫愛好者摒棄了電視。傳播渠道的轉變,柳暗花明地打破了「禁映令」的桎梏,創作者迅速轉向網絡動畫。儘管版權保護不力仍會給創作者帶來巨大損失,但是,電影電視同樣躲不開盜版,並且要經過廣電總局、電視臺、發行商、電影院一層層刁難盤剝,才能接觸到觀眾——互聯網上,好作品由作者上載,就能接觸到數以億計的網民。相較於傳統媒介,這種傳播方式直接得多,競爭也公平得多。
促成網絡動畫繁榮的另一個因素,是動漫愛好者的年齡層拓展。直到改革開放,動漫才真正成為中國普通民眾日常娛樂的一部分。因此,第一批看著動漫長大的中國人,如今最大才三十多歲,剛剛成為潮流消費和娛樂的購買主力。與此同時,中國影視動畫卻仍面向低齡觀眾,連中學生都未必能吸引。網絡動畫恰好找到了這個市場缺口。因此,這些年爆紅過的網絡動畫,多以青少年以上觀眾為目標。最近大獲好評的長片《大聖歸來》,同樣也徹底拋棄「動畫與成年觀眾無干」的觀念,主角神似周星馳,明顯是在向九十年代港產片《大話西遊》的粉絲喊話,並且在社交媒體上的宣傳非常成功。
不過,即便有新的傳播渠道為市場競爭解鎖,行業內部混亂的經營管理仍然是沉重負累。最嚴重的問題是虛報帳目普遍存在,而且缺乏監管機制。至於「蒸發的錢去哪了」,已有業內人士披露,此處不贅。
原創動畫步履維艱,那麼,常常作為動畫劇本、甚至直接用做分鏡腳本的原創漫畫,在中國又發展得如何呢?
中國傳統兒童圖書「連環畫」(小人書、公仔書),在改革開放之前,也曾有過一段光輝歲月。同樣因為計劃經濟,繪畫專才的工作只能聽憑分配,也基本不存在競爭和逐利,因此,當年曾經出版過許多繪製相當精美的連環畫,題材則以中國古典文學和民間故事居多,如《三國演義》、《八仙過海》等,也有不少宣傳意識形態的作品,如《小兵張嘎》。
年齡環境制約漫畫品質
改革開放除了給動畫產業帶來衝擊,還引入了全新的漫畫形式。當時,「新漫畫」在美國和日本早已十分興盛。不同於傳統的漫畫模式,它運用大量影視表現方式,題材多元,產量龐大,繪製精美,妙趣橫生。海外華社早就領略過它的魅力,但是鎖國三十年的中國,卻直至1980年代才初嚐滋味。
隨著盜版圖書泛濫,日本漫畫很快成了1990年代中國中小學生最愛的課外讀物,本土連環畫則在市場經濟衝擊下,作者讀者兩頭流失,不可避免地走向沒落。與此同時,中國本土新漫畫創作開始萌芽。1993年,中國第一本新漫畫雜誌《畫書大王》創刊。隨後,《卡通王》、《北京卡通》、《少年漫畫》等雜誌陸續問世,中國的原創漫畫在1990年代從無到有,飛速發展。
可是,接下來原創漫畫也走得跌跌撞撞,時至今日,仍沒有出現真正成熟的中長篇作品。許多原創作品的畫面,已完全不遜於日本商業漫畫,但劇情卻停留在中學生水準,或者,根本就是純粹的小清新插畫或繪本。私以為,漫畫人本身的專業、年齡和創作環境,都制約了中國原創漫畫的品質。
首先,相當比例的漫畫人是美術專業出身。愛看漫畫,自己學畫⋯⋯畫畫畫就畫進了科班。然而,美術專業通常對考生的繪畫技巧要求高,對文史地及外語等科目的要求寬鬆,甚至不計數理科成績。這種甄選,就讓大量愛畫畫的中學生早早放棄了其他科目。結果就是,繪畫專業的畢業生,多數在史地、社會、經濟等方面都瞭解甚少,更不用說理工科。自身知識面狹窄的作者,既難創作出視野宏大的作品,也極易在作品中留下常識硬傷。
其次,原創漫畫作者的整體年齡偏低,閱歷限制了創作深度。1990年代的第一批新漫畫作者,普遍年齡都在二十歲以下,部分甚至連十五歲都不到。這批「骨灰級開荒牛」之中,到今天仍從事動漫創作的,年紀最大也不過四十上下。
同時,這二十多年裡,能夠光靠原創漫畫就餵飽自己的作者,絕對還是極少數。因此,一大批靠情懷支撐創作的漫畫人,要麼被迫依賴商業插畫貼補家用,從事原創的時間精力都大大壓縮;要麼,就是來自衣食無憂的富裕之家,這又反過來侷限了他們的階層視野。
(照片來源/民主中國陣線)
年輕世代缺乏批判思考
當然,上面三個問題,基本上都可以靠創作者個人與動漫圈子的成長來慢慢解決。然而,沒法單靠時間解決的問題,是這個國家的「後六四世代」普遍欠缺獨立批判思考能力。1989年之後,中國政府在教育領域全面「去政治化」,禁止批判執政黨之餘,也不鼓勵批判任何現行建制。1990年代,戰後嬰兒潮世代的子女紛紛開始入學。一方面,他們的父母遭受文革之苦,沒有機會安穩升學,因此將「上大學」的希望寄託在子女身上;另一方面,這又是1982年開始實行計劃生育之後的第一批「獨生子女」,幾乎每個人都背負沈重的家族期盼。於是,「不鼓勵批判」在校園與家庭之間,找到了完美的契合點:用功備考,不要挑戰標準答案。
在這個氛圍之中成長起來的「八零後」和「九零後」,雖然缺乏正經的批判思考訓練,但並不意味著他們只會逆來順受。或許他們不會像港臺同齡人那樣,參與反抗不合理的體制,但是,體制對民眾的愚弄,也逐漸成為他們眼中的笑話。最近十多年來,中國政府一直以「反惡搞」、「反低俗」等名義加強網絡言論過濾與監控,民間卻出現更多以低俗題材反諷政府,以及用諧音字書寫的惡搞內容,並且蔚然成風。像《十萬個冷笑話》這種惡搞加吐槽的代表作爆紅,反映的並不只是純娛樂的需求,也不能單純視為「審美淪喪」,而是反映了在壓抑中長大的年輕一輩,對「經典」和「義正辭嚴」的嘲弄。
當然,嘲弄並不等於批判,更不等於對改變的訴求。中國當代年輕人普遍的政治冷感和犬儒,將創作者導向關注個人生活與情感的城市中產「小清新」,對民間疾苦與社會不公置若罔聞。當代中國社會,分明充斥著比小說還精彩的現實故事,可是卻難以進入漫畫創作者的視野。
作為漫畫的另一個重要分支,政治諷刺漫畫在中國的處境更為尷尬——儘管值得畫的題材根本畫不完,能發表的卻僅限於不痛不癢的部分。少數從事政治諷刺漫畫創作的作者,要麼得想辦法避開紅線,要麼就要準備好接受政治打壓。曾經為盲人律師陳光誠奔走呼號的漫畫家王立銘(筆名變態辣椒,上圖中),去年就被《人民日報》點名,作品和網店都遭政府全面封殺,因而滯留日本,無法回國。
整個產業體制上的保護主義和不公平競爭,以及創作者本身的短板,從根本上侷限了中國原創動漫的發展。至於市場化過程中的諸多失敗,都只不過是技術層面的問題罷了。此外,為什麼中國原創動漫那麼多作品定位低齡、卻極少真的適合低齡兒童?我下次將另文分析。
延伸閱讀:増田弘道,〈日本人看中國的動漫業〉,2012年。
(完)
![]() 閻靖靖 |
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本科,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碩士及博士,現任職於香港智明研究所,同時從事非虛構類漫畫創作。研究及創作興趣包括:華人移民、跨國社會空間、新媒體,以及文化產業發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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