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挺明福」組織初期都在為平反明福的枉死奔走，經過冗長的司法審訊過程，以及反復的判決，至今真相依然未明。但在長達五年過程中，羈押死亡事件依舊層出不窮。全民挺明福組織意識到，單單為明福平反並不足夠，面對制度化的國家暴力，每天都有更多的悲劇發生。趙明福民主基金會的成立就是在防止他人人權受侵害的義務下，致力於創造一个没有政治迫害、折磨與人權侵害的民主國家。
【本刊特約／林嘉翰】
國家的本質是暴力的，從時有所聞的政治迫害或羈押死亡事件，到制度化的死刑都是國家暴力的形式。國家運用這些暴力形式來奠基自身，這是權力背後的運作邏輯。
根據統計，從2003至2007年，就有超過1500人死在馬來西亞監獄、警局和移民局的扣留所及康復中心。這近乎肆虐的暴力，其實意味著我們總有一天會成爲其中一名受害者，我們選擇假裝看不見擺在眼前的事實，但卻正一步一步卷入困境中。這個國家的人民是犬儒的，因爲我們都陷入了「戀物式分裂」（fetishist split）的精神狀態之中。這表示在理智上我們清楚這一切都在發生，但卻在情感上拒絕接受。我們通過戀物，譬如手中的iPhone、車子、銀幕上的明星，裝作一切如常，製造一個拒絕真相的距離，以便不用認真面對真相。
而趙明福悲劇的意義則如同一場夢境，這不是指這場悲劇不曾發生，或死亡是虛無的。恰恰相反，按弗洛伊德的話語，夢境其實就是現實的徵兆，我稱明福之死為一場夢境，因爲它暴露出在現實中存在已久的國家暴力，讓我們無法繼續視而不見。就像電影《盜夢空間》（Inception，2010）裡的角色一樣，要從夢境中醒來則須從高處墜落。
明福墜落了，然而我們不能夠只滿足於「覺醒」的狀態中，因爲覺醒是伴隨著義務。不對他人施暴是一種義務，但制止他人施暴，防止別人的自由安全受到威脅同樣是一種義務（康德謂之「不完全義務」）。當然，在對人權的認知裡並不是堅持任何人都必須不顧一切去預防任何人權的侵害。印裔經濟學家沈恩（Amartya Sen）在其著作《正義的理念》（The Idea of Justice）提出，如果一個人有能力可以預防權利的侵害，他就有理由去做，就算當下有其他義務淩駕那個理由，也不能夠以「不關我事」將之打發，這是普遍性的倫理要求。
法律援助基金的概念，就是在這樣的人權倫理背景下誕生。「全民挺明福」（Malaysians for Beng Hock）組織初期都在為平反明福的枉死奔走，經過冗長的司法審訊過程，以及反復的判決，至今真相依然未明。但在長達五年過程中，羈押死亡事件依舊層出不窮。全民挺明福組織意識到，單單為明福平反並不足夠，面對制度化的國家暴力，每天都有更多的悲劇發生。趙明福民主基金會的成立就是在防止他人人權受侵害的義務下，致力於創造一个没有政治迫害、折磨與人權侵害的民主國家。
基金會的重要性在於它是趙明福死亡的意義的延伸。這項悲劇將暴力顯露在我們眼前，而基金會不只要讓更多的暴力顯現出來，更要讓正義實現。它提供法律援助予受害人及其家屬，由於大多數受害者都來自底層階級，教育水平偏低，他們無從得知有哪些救濟管道能讓正義彰顯，只能默默承受悲劇帶來的痛苦。法律援助可以幫助他們爭取國家賠償，而且必須通過基金會的力量將法庭的判決公諸於世，這不僅僅是爲了實現正義，而是要讓大衆看見它的實踐。爲什麽我們需要這一民粹式的要求？因爲正義是民主的核心價值，法律判決的客觀性必須能夠通過公衆輿論的檢驗。
然而，我們不能總是等到人死了才訴諸法律尋求正義，但很多人都忽略了其實正當程序（due process）的問題也是人權的主題。如果代表國家的行政機關能夠在執法上更加透明公正，那麽每個人都更有保障。程序正義的邏輯其實就與要求廢除《内安法令》和《煽動法令》的理由是一樣的，都是爲了制止執法機關濫權的可能。這意味著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也是每個人應盡的義務。趙明福民主基金會除了必須教育公衆爲何程序正義如此重要，還必須向政府以及立法機關施壓，從制度上進行改革，才能有效防止扣留所死亡的事情再度發生。
更重要的，基金會的努力協助捍衛了人的尊嚴。人權遠遠超過法律上規定的權利，而每個人應承擔的義務也不只是為他所作的事負責而已。但我們總有太多事要忙而太少時間承擔其他義務，諷刺的是，那些願意承擔更多的人往往會遭遇「沒事找事幹」的譏評。為此，趙明福民主基金會可以成為一個參照對象，因爲從趙案到基金會的成立，有著一條清晰的脈絡，同時也是人權倫理的展現，讓願意跳脫「戀物式分裂」狀態的人得以解釋他們的行動。
趙明福的悲劇讓親友悲痛，不認識他的人則感到憤怒，然而各種國家暴力卻不容許我們沉陷悲情，因爲我們知道每一天都有同樣的悲劇正在上演。至少我們了解到，你願意承擔多少義務與你能夠享有多少權利息息相關。也許前方慢慢長路，但至少不能再讓國家暴力剝奪我們悲傷的權利。
編按：此爲「人權放光明．民主謀幸福」馬來西亞趙明福民主基金會創會籌款晚宴系列文章之一。歡迎瀏覽本活動網頁，以獲取更多詳情，希望各界踴躍支持響應。
 林嘉翰 |
馬來西亞拉曼大學經濟系畢業，現於私人機構擔任風險分析師。偶爾喜歡寫詩，偶爾活躍於非政府組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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