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聯盟之所以難和伊斯蘭黨一刀兩斷切割乾淨,恰恰是因為其菁英大多還是擺不掉急於改朝換代的心魔。以馬來西亞當前的政治現實,改朝換代恐怕沒法也不該畢其功於一役;汲汲於政權輪替,只會讓目標更遠。沒有人會否定馬來選票是改朝換代的關鍵,不過希盟菁英如果誠實,應會同意城鎮的馬來知識青年及中產階級,會是希盟現階段比較容易爭取的對象。如果為了聯邦政權而勉強和伊斯蘭黨藕斷絲連,只是兜回老路,任何新說法都難以服眾。
(照片來源/TV14)
【文/王國璋】
不少在野菁英都將2015年馬來西亞朝野雙方的政治鉅變,視為分水嶺式的轉折點,預示政黨格局的全新走向。毫無疑問,納吉驚動國際的系列醜聞和巫統內鬥,以及民聯崩裂和「希望聯盟」(Pakatan Harapan)的浴火重生,都是鉅變,但它們能否撼動既有的政黨格局,我不無保留。倒是朝野政壇的資深與青壯世代,或將因此大幅交替。
以希望聯盟為例,希盟會是民聯的二代升級版,還是又將淪為沒有共享核心價值的烏合之眾?
希盟的開局,好壞參半。好兆頭是排除了伊斯蘭黨,希盟三黨之同,遠大於昔日民聯三黨之同。壞兆頭則是排除伊斯蘭黨一案,其實遠未塵埃落定,公正黨內尤其暗潮洶湧。然而希盟能走多遠,關鍵恰是公正黨能走多好?結盟的理想很美好,希盟成軍也頗能激勵士氣低迷已久的反對黨支持者,但其實際運作成效如何,是另一回事。
巫統的形象牌人物賽夫丁(Saifuddin Abdullah)最近剛轉投公正黨,該黨看來勢頭甚好。不過公正黨的靈魂是安華,安華再度下獄後,安華家族已逐漸無法掌控公正黨,手握龐大雪州政經資源的阿茲敏(Azmin Ali),開始取而代之。黨內的派系鬥爭,外人難窺內情,不過由阿茲敏在幾次重要決策上的取態,不難看出他的基本盤算:一、首要保住自己的雪州地盤,所以無論如何,不能和伊斯蘭黨鬧僵;二、次要確保公正黨的馬來基本盤,而這同樣意味著要和伊斯蘭黨維持一定的合作關係,否則難撇「行動黨附庸」之譏。
(照片來源/TV14)
政黨格局繫於變革與政策
阿茲敏如果遂願,那希盟三黨再加上伊斯蘭黨和另幾個或也湊入的東馬小黨,這個擴大後的組合,基本上就是1974年聯盟(Alliance)三黨蛻為國陣的翻版。論述固然華麗,本質上還是以先奪下聯邦政權為首務。政黨追逐執政權,本是常態,不過希盟執政後能否推動真正有別於前朝的變革與政策?宣講的一套美好願景,又是否真能落實?此外,希盟如果漸與國陣在組織運作上趨同,馬來西亞的政黨格局,就難言大變。
聯邦政權畢竟有別於州政權,許多大政方向,盟黨必須步伐一致。與歐洲政治結盟相比,光譜兩端的國內在野諸黨,意識形態之間的差異往往更大,不是一句「政治是可能的藝術」或「求同存異」就自以為可以超越這項障礙。以國內在野黨的結盟實踐來看,雪州民聯政權歷經兩屆,重大爭議始終壓下未解,難當佳例;檳州和丹州的民聯政權則與國陣近似,基本上一黨獨大,也難拿來作為希盟執政中央後的想像參考。
兩線制支持者的一個重要論述,是希盟執政後再怎麼不濟,也比放任國陣繼續為禍來得強:國家體制崩壞,巫統是首惡,首惡之禍,遠逾在野陣營內部的價值衝突。後者大可以等到扳倒巫統、改朝換代後,再徐圖解決。其次,以制度論的觀點來看,只要政權終能輪替一次(其實更理想的是兩次),國家體制內的各項權力制衡機制,才能真正確立:一個從未倒過台的政權,既然沒有遭人清算的後顧之憂,也就沒動機去建立一套真正有效的、自縛手腳的制衡機制。總而言之,就是要讓巫統倒一次,體制改革等等才有機會。
巫統禍國,民間已經深有共識,這點大可不論。可議論的是希盟有沒有機會及如何在下屆大選改朝換代?
希盟在民聯瓦解後迅速成軍,在野菁英急於「填補真空」的心情和論述,說明他們多認定下屆大選變天仍有厚望。馬來西亞已進入民主轉型階段,民間覺醒、公民社會開始躁動,而國內經濟前景不明、納吉醜聞纏身、巫統內斗方酣,時間的確對執政黨不利。不過短期而言,選制不公猶在、巫統也還牢牢掌控著國家各項建制,鄉區馬來選民依然易受民族主義情緒煽惑。所以納吉即便在下屆大選之前就已去職,國陣單憑半島鄉區鐵票及東馬的政策性買票,就足以確保在現行選制下再度執政。
希盟方面,有說法是在繼續保持其城市選區的優勢下,專注經濟民生議題以超越族群論述,並和國陣爭奪半島西海岸約30幾席的半城鄉「邊緣議席」,讓誠信黨在這類各族雜處的選區發揮戰力。不過這種戰略盤算,是在兩項前提下立論:一、經過努力,馬來主流選民可以在下屆大選時漸以跨族群角度看待經濟民生議題;二、希盟不再與伊斯蘭黨藕斷絲連,各走各路。
(照片來源/The Malaysian Insider)
難擺脫急於政權輪替的心魔
希盟的虛幻,就在於這兩項前提,看來都不是短期內可及,換句話說,下屆大選應該還難以變天。首先,馬來選民尤其是鄉區馬來選民對喪權的不安,根深柢固,即便對巫統失望,恐怕也沒法輕易對希盟的主幹政黨──行動黨放心,而這也正是鄉區馬來選民易受巫統民族主義情緒煽惑的基礎。其次,希盟之所以難和伊斯蘭黨一刀兩斷切割乾淨,恰恰是因為希盟菁英大多還是擺不掉急於改朝換代的心魔。
欲速則不達。以國內當前的政治現實,改朝換代恐怕沒法也不該畢其功於一役;汲汲於政權輪替,只會讓目標更遠。沒有人會否定馬來選票是改朝換代的關鍵,不過希盟菁英如果誠實,應會同意城鎮的馬來知識青年及中產階級,會是希盟現階段比較容易爭取的對象。如果為了聯邦政權而勉強和伊斯蘭黨藕斷絲連,只是兜回老路,任何新說法都難以服眾。
希盟的優勢在城鎮地區,何不先銳意經營半島西海岸地區,再以更從容的步伐說服半島東海岸及東馬鄉區選民?這是城市包圍鄉區的戰略,除了國會選舉,更重要的是先鞏固半島西海岸的希盟州政權及積極推動地方選舉。尤其大城市的市長選舉,向來是歐美民主國家及臺、韓等新興亞洲國家的在野勢力改朝換代前的重要政治舞臺。反對黨推動地方選舉,的確面對法律障礙,但這本是國陣政權欠了國民數十年的民主債,發動公民社會力量逼其還債,是陽謀不是陰謀,理所當然。
希盟如果因為和伊斯蘭黨曖昧的合作關係僥倖執政中央,我不認為無論如何是利大於弊、對國家體制改革一定有利的事。執政後的希盟政府,很可能連一屆任期都無法完成,就要改組重來,談不上凝聚共識推動改革。國內政壇的世代交替已迫在眉睫,說起來雖然殘酷不公,安華、林吉祥等反對黨老前輩已幾乎沒有機會,青壯一輩則還有長路可走,何妨放慢腳步,分幾個階段地走?
![]() 王國璋 |
馬來西亞檳州北海人,現任職於香港中文大學未來城市研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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