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潮過後，我們能做什麽呢？巫統內部動蕩、2016年財政預算案的表決，在在牽動著政治版圖的轉移，未來是聯合政府抑或過渡政府，都不無可能，但那畢竟是政治精英的遊戲。如果政治精英以種族分裂社會，我們就應該把裂痕縫起來，讓傷口愈合。淨選盟集會雖然沒有像香港佔領七十九天的紀錄，卻有其他國家沒有的動人畫面。非穆斯林在穆斯林祈禱前為他們倒水清洗手腳、主動挪出空間、在祈禱那一刻維持靜默，讓人異常感動。這些畫面都是反擊對淨選盟抹黑的最佳武器，讓更多馬來人打破心墻，對黃色集會改觀。
（照片來源／Today Online／Reuters）
【文／林宏祥】
誠然，從無人機的高度鳥瞰，淨選盟集會（BERSIH 4 Rally）人潮只有一種膚色——黃色。這種高度看不見族群比例，只有數十萬馬來西亞人上街追求改變的決心。但曲終人散後，無人機終要降落地面，面對現實中的種族政治。
馬來同胞出席率未反映馬來西亞人口族群結構比例，乃客觀事實。最直接的問題是：倘若淨選盟集會的趨勢反映在第十四屆全國大選中，改朝換代是離我們更近一點，還是更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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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選盟發軔的軌跡
BERSIH 1.0的成立，基本上是要化解2001年替陣因「伊斯蘭國」課題破局的分歧，走出2004年大選在野黨得席率少於10%的低迷。民主行動黨、人民公正黨與伊斯蘭黨在抗議選舉制不公的基礎上合作，成就了2007年11月10日逾萬人潮的集會。兩個星期後的興權會（HINDRAF）集會更是鼓動人心，為翌年第十三屆大選掀起了政治海嘯。
308後才成立的民聯初期勢如破竹，後來卻因為916變天不成、2009年霹靂州政變、公正黨黨爭、伊刑法課題再度浮現等爭議而逐漸走向低潮。2011年7月9日BERSIH 2.0是轉捩點，重新凝絕跨族群的在野力量。因警方強硬鎮壓而發生的感動故事，提前為2012年4月28日的BERSIH 3.0催谷人潮。
儘管BERSIH提出的訴求離不開選舉制度改革的核心，但來自各階層、群體的出席者皆共懷一個願望：這個貪腐的政權倒臺，國家才會更好。淨選盟集會從馬來人居多的1.0，一直到越來越接近族群比例的3.0，發生在民聯三黨相對團結、安華是首相替代人選的政治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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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SIH 4揭底牌
BERSIH 4.0卻發生在民聯已然破局、安華入獄超過兩百天的政治時空裡。經濟上馬來西亞社會面對消費稅的壓力，與此同時國債攀高、馬幣貶值，而首相納吉恰恰卷入一宗馬幣26億元的醜聞中。此時回望，集會人潮雖然振奮人心，卻沒有凝聚在野黨力量。更甚的是，欲甩開伊黨重新出發的在野聯盟錯過展現「實力」的契機，讓8月29日當天沒有投入人民洪流的伊黨領袖更為囂張。
步入BERSIH 2.0時代，淨選盟委員會儘管已由公民社會的活躍分子主導，集會動員仍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伊黨。與行動黨關係鬧僵、黨內異己另起爐灶之際，伊黨領袖蓄意表態不動員、不參與BERSIH 4.0，以測試對方的「實力」。
首先，國家誠信黨（Parti Amanah Negara，前身為新希望運動團隊）雖以演說風趣幽默、在草根頗受歡迎的末沙布（Mohamad Sabu）掛帥，卻無法動員更多人潮。事後流傳的一個說法是，前來首都示威三十四小時對鄉區村民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形成一道門檻。過去伊黨動員時替參與者解決了交通、飲食等開銷，化解了這道難題。
如果事實真是如此，何以誠信黨領袖沒在事先察覺此問題？而坐鎮雪蘭莪州七年的公正黨，難道真的毫無動員能力嗎？為何公正黨不趁此機會展現自己具備不依賴伊黨的能耐，給對方顏色看？而如果行動黨以多元族群政黨自居，想必也需要為此事自我檢討。
其次，淨選盟選擇在首都中心集會，城市馬來人偏低的出席率，也是一項警鐘。默迪卡民調中心在集會前夕發表一份報告，指70%馬來人反對本次集會，反之有80%華裔表態支持。此民調結果與當天的族群出席比例相當吻合，是無法忽視的信號。如果說巫統抹黑的政治宣傳奏效，那過去的淨選盟集會，為何又能消毒？
第三、這次集會前，坊間流傳巫統內不滿納吉的黨員將出席集會，壯大施壓「納吉下臺」的聲勢。結果，巫統只來了一個成為鎂光燈焦點的90歲前首相馬哈迪，可見截至當下黨爭仍然局限在政治精英的範圍內。此現象可以這樣解讀：儘管納吉已被視為巫統的負累，但黨內普遍存在憂慮，納吉倒臺以後，巫統政權也隨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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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公民力量」的薄弱
綜合以上觀察，我將之歸咎為馬來社會「公民力量」的薄弱。26億匯入首相私人戶口醜聞，再怎麽拗都是超越黨派、關乎廉正的課題。淨選盟基本上還是一個以「選舉制改革」為鬥爭主軸的非政府組織，被定型為「城市中產階級的玩意」，尚未在鄉區建立本身的基層。
而過去幾個由馬來領袖領導的非政府組織如「只要不是巫統」（Asalkan Bukan UMNO，ABU）、「馬來西亞青年團結陣線」（Solidariti Anak Muda Malaysia，SAMM），前者在第十三屆大選後逐漸消沉，後者近來則陷入人事爭議，一度議決不參與集會，後來又重申不阻止成員出席。9月6日一場由馬來西亞青年透鏡組織（Lensa）主辦的座談會上，就有主講人提及「等待（政黨）上頭指示」的文化。
伊黨圍剿誠信黨
但未來的路該怎麽走呢？可以預見的是，政治上伊黨將加強力度，圍剿誠信黨，勢必在後者羽翼未豐之時，將之鏟除落地。以休妻協議羞辱哈達藍立（Hatta Ramli）【註】，可以窺探伊黨當權派下手之狠辣。如果政治角力可以一路鏟到家庭裡去，來屆大選還可能給誠信黨保留生存的餘地嗎？
而伊黨的決裂將波及公正黨。這個多元族群政黨如今出現兩種聲音：新的在野黨聯盟裡，要否包含以哈迪為最高領導的伊黨？民主行動黨與伊黨已各別發出「有他沒有我」的通牒，要公正黨領袖二選一。誠信黨領袖也提出質疑：如果民聯2.0中包含伊黨，那民聯1.0為何瓦解？
五十萬黃潮無從化解這個僵局，馬來人這回出席率的低落，甚至可能激化這幾個政黨之間的矛盾。在理念上與伊黨衝突，但現實中卻拿不出實力與之抗衡，是當下最大的兩難。但面對一個失去信任基礎的政黨，這個貌合神離的聯盟，能走多遠也還是問號。
出路是什麽呢？巫統內部動蕩、2016年財政預算案的表決，在在牽動著政治版圖的轉移，未來是聯合政府抑或過渡政府，都不無可能，但那畢竟是政治精英的遊戲。黃潮過後，我們能做什麽呢？在這個多元族群、宗教、文化的社會裡，不同群體背負不同的歷史包袱、對當下有不同的解讀、對未來有不同的想象，前方的路，當然就更長了。
如果政治精英以種族分裂社會，我們就應該把裂痕縫起來，讓傷口愈合。淨選盟集會雖然沒有像香港佔領七十九天的紀錄，卻有其他國家沒有的動人畫面。非穆斯林在穆斯林祈禱前為他們倒水清洗手腳、主動挪出空間、在祈禱那一刻維持靜默，讓人異常感動。這些畫面都是反擊對淨選盟抹黑的最佳武器，讓更多馬來人打破心墻，對黃色集會改觀。
8月29日那晚我們留守一夜到明天，但真的等到天明了嗎？如果出席集會的華裔從2007年那場BERSIH 1.0的寥寥無幾，飆升到2012年BERSIH 3.0的人山人海，我們有理由說天不會亮嗎？
【註】據報導，伊黨候選人在選舉前要簽署一份宣誓效忠的協議，而吉蘭丹州附加了休妻協議，意即：如果中選的伊黨議員退黨，就必須與妻子離婚。
林宏祥 |
前新聞從業員，如今為自由撰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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