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北克的罷課經驗不啻顯示：扎實的組織、權力下放、群眾參與和民主決策程度，將影響抗爭的持續性和力度。惟恆常的組織架構、決策機制、成員之間的串連往往最容易被輕忽。在建立組織之初，要有大型組織的想像，往群眾運動的方向發展。由學生運動到全省參與的社會運動，不論多少次成敗，必有積累，而這些都是為下一次的奮起提供不懈能量。
（照片來源／C2Journal／Rogerio Barbosa／AFP／Getty Images）
【文／劉嘉美】
由1MDB虧空國庫，導致國家債臺高築，到首相私人帳戶的神秘七億等貪腐事件，至今不但未有官員為此負責，甚至連向公眾交代也不必。即使違背民意連續通過惡法，還有各種不曾停止的醜聞，執政黨的地位看來仍難撼動，頂多只是出現內部權鬥的小漣漪。如此大環境下，改變的出路在哪裡？繼「安華事件」的大議題動員後，社會運動的方向該如何聚焦，反抗的能量如何建立和凝聚，以至足以帶來具體影響？……在這全民抗爭的低潮時期，都是必須進一步思考的關鍵問題。
友人早前赴加拿大魁北克省，參與當地學運組織籌組罷課的前期活動和反資本主義示威，回港後分享她的第一手見聞【註】。說起魁北克，自然憶起發生在2012年的學運，當時全省有超過七成學生，共三十萬人（全省高中及大專學生總數為四十萬）參與反高學費罷課。
（照片來源／Artéfacts d’un Printemps québécois Archive）
加國之春：罷課把政府拉下臺
持續的罷課與抗議行動，迫使省級選舉提前進行，執政黨魁北克自由黨敗選倒臺，由在野的魅北克人黨執政。這場學運引起全球關注，也成為他國社運學習與參考的對象。今年，學生組織再次凝聚，卻不再反漲學費，而是抗議反緊縮政策。
透過媒體報導，大概能見識到這場抗爭的規模和影響力之轟烈，但更值得深入探討的是，抗爭如何能達至如此規模、持續性以及學生的高度參與；而這必須從他們採取的組織形態與方式，如何實踐真正由下而上的運動模式，才能理解大規模的抗爭是如何練成。
2012秋季的魁北克，罷課才是主流，全省75%學生，共三十萬人參與，當中二十萬學生更無限期罷課。單看這數字就不難理解何以這場罷課幾乎讓警方束手無策，也使執政黨最終賠上政權。
當時統籌罷課的核心組織為魁北克左翼學生組織 （Association pour une Solidarité Syndicale Étudiante ， ASSÉ ），會員以各系學會為單位，加入者需要認同組織理念，即左翼理念、直接民主、直接行動等三大原則。
直接民主並非空泛的理念，需在組織架構上設立集體參與機制和共同決策的平臺。一個四萬人的學生組織，所有決策都經由定期舉行的會員大會決定。事無大小，都由會大出席者投票決定，而非由少數人（即使是選舉產生）委員會做主。
（照片來源／Marxist.com）
由上而下，落實民主決策
會大從每週一次至每月召開一次，出席者由數人至數千人不等，召開日期、地點和議程預先公佈，並開放給有興趣的學生參與。因此，所有議題都在非常公開的情況下進行辯論，得到充份討論後，與會者認為可以投票後，就以舉手方式表決。
如此公開，豈不是讓所有策略曝光，難道不怕有心人滲透破壞嗎？但正因為所有議決過程都是如此公開，不論你反對罷課，抑或要求更激進的抗爭方式，想要計劃成功，就得要事先組織動員，才能在會議上通過。
直接民主的機制不只是權力下放，也確保共同承擔責任。成員要尊重議決，而決定也代表著具廣泛的認受性，被質疑的機會也減低。由於決策權是集體的，所以不論運動最終成敗，都得共同承擔，而非要求少數領導者為此負責。
公開透明，反而使滲透難以進行，同樣地，激進份子也無法脫離群眾，自以為是地往前線衝，忽略大部份學生的意願。密集、固定和高度參與的會員大會，本身就是一個訓練場，學生活躍份子在參與辯論、互相說服、主持大型會議的過程中，對口才、邏輯思辯和組織技巧有更完備的訓練。
以投票表決，而非社運組織慣用的共識決，會否出現「多數暴政」，令少數意見得不到應有的重視？會議規程為了確保平等的參與，特別明訂讓女性、性少數、高中及職校學生有發言機會，以免會議由男性和較高學歷的研究生所壟斷。
ASSÉ相信只有透過行動才能取得勝利，而直接行動是提高學生意識與能力的最有效方式。行動的形式可以多樣，但只有成功擾亂秩序、使日常運作停頓的，才能稱得上有效的行動，否則，政府根本不會理會，而行動也只會流於形式化。
（照片來源／The Varsity）
累積力量讓運動逐漸升溫
當然，行動也不可能立即就能達到預期效果，需要逐步累積與遞進，激進化也需要過程鋪墊，如同2012年的罷課，並非迅間爆發的抗爭，而是早在兩年前當政府宣佈調漲學費時，ASSÉ已開始著手準備。
起初，他們評估組織並未有足夠的力量進行罷課，於是先由聯名信和小規模遊行開始，參與者逐步累積，然後到小型的一日罷課，再發展到全國學生集會。期間，學生不間斷地收集政府文件、建立有關免費教育（Free Education） 的論述，為持續抗爭帶來重要的論述資源。
不間斷的行動是為了部署2012年的大罷課，直至2012年冬季，ASSÉ就是否展開無限期罷課進行投票，並決定只要有三萬名學生同意無限期罷課的方案，罷課行動便會立刻展開。最終，方案通過，參與無限期罷課的學生有二十萬人，單日罷課的則有三十五萬人。
罷課期間，他們甚至組成糾察線，按照課表到各班講述宣傳罷課，阻止同學到校上課，支持的老師也就順勢取消講課，促成罷課。
對外界而言，學費似乎只屬於學生的議題，與其他人無關。於是，學生為了進一步尋求社會支持，他們建立新的論述：學費不只與學生有關，把學費議題提升至批判政府對公共服務的投入不足，以及整體公共支出結構，設法刺激民眾對公共財政的思考。
有更多群眾加入，行動也隨之逐步升級。部份學生組織因警察鎮壓，而開始進行封鎖行動，他們佔領學校的行政樓，使學校運作停頓。其後，也有針對銀行及金融機關的封鎖行動，學費看似與銀行系統無直接關係，但行動的理據是抗議新自由主義下的教育政策，即教育的商品化，讓企業進入學校運作，使學校趨向公司化。
（照片來源／The Star／Reuters／Christinne Muschi）
拓展群眾：與社會整體連結
面對這些看似激進的行動，ASSÉ作為統籌單位，他們尊重個別組織的行動選擇，只要不違反行動原則：他們不接受對個人的暴力，只允許針對制度的暴力。
難以想像的是，這場罷課幾乎讓魁北克全省陷入停頓，警察直升機在空中連日盤旋，無法制止，勝選上臺的新省政府承諾取消原來學費加幅，只逐年按通漲調整2-3%。
這場三年前的抗爭表面上已完結，但運動所累積的經驗，將在2015年再次發酵。目前，ASSÉ正準備反緊縮的罷課行動，由於緊縮政策涉及全民，多個工會將在集體談判結束前，提前加入罷工。媒體甚至預言，這或許是2012年以後在魁北克史上最強的抗爭。
但是，事情未必如預期般順利，歷經當年罷課事件後，警察也改變策略，到以色列接受防暴訓練，並在早前的反資本主義遊行中展示新式的武力鎮壓：數千人未到集合地點，已被發射大量催淚彈、遭警棍暴打，警車巡查驅散人群、甚至出動騎警和直升機盤旋，遊行活動未正式開始已被暴力驅散。可以預見，未來的社運抗爭將會是一場硬仗。
魁北克的罷課經驗不啻顯示：扎實的組織、權力下放、群眾參與和民主決策程度，將大大影響抗爭的持續性和力度。惟恆常的組織架構、決策機制、成員之間的串連往往最容易被輕忽。正如核心的活躍份子所言：在建立組織之初，要有大型組織（mass organization）的想像，往群眾運動（Mass movement）的方向發展。由學生運動到全省參與的社會運動，不論多少次成敗，必有積累，而這些都是為下一次的奮起提供不懈能量。
【註】活動為今年香港馬克思節的首場講座「直接民主的力量——一場把政府拉下臺的魁北克學生罷課」，網站：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1606881546251149/1609459132660057/
 劉嘉美 |
土生土長香港人，畢業於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碩士，畢業後活躍於勞工團體。剛剛移居馬來西亞，繼續以文字關注邊緣底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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