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越多人提出要保護和發揚歌臺文化時，也無法忽視歌臺藝人面對的勞動處境與性別敵意。從歌臺藝人的具體勞動內容裡，我們看到的是除了單一僱佣關係以外的多重權力關係，還包括來自資方、觀眾、勞動者之間在整個服務勞動過程中的互動與角色。在性別上的權力關係、以及勞動者在階級中的弱勢，結合社會對於行業的刻版印象與污名，形成在這個獨有的消費空間中，對歌手投以嚴密和敵意的注視。
【文／劉嘉美】
歌臺表演是馬來西亞華人社會的重要傳統文化，在傳統節日、酬神、喜慶等活動裡，隨處可見歌臺表演。記得首次參與本地的酬神活動，晚間的歌臺有歌手表演勁歌熱舞，打破我原來以為酬神活動必定是傳統莊嚴的想像；又試過在婚禮的宴會裡，上半場是性感女歌手的歌舞表演，男賓客看得目定口呆，無暇理會佳餚，落得一桌桌剩食，這些情景為我在初到貴境時帶來一定的文化衝擊。
在剛結束不久的中元節，檳州的宗親會、社團、社區花園等都辦起各式歌臺，在農曆七月的晚上，處處夜夜笙歌，好不熱鬧。中元文化在馬來西亞悠來已久，也是本地華人社團十分重視的傳統，然而，這些傳承文化的重要功臣——歌臺藝人的勞動處境卻長期缺乏關注，舞臺歌手尤以女性為主，她們作為女性勞工的真實處境，遠不如臺上呈現般光輝璀璨。
全職激烈競爭環境
在地方歌臺演出多年的歌手小嫻（化名），年紀輕輕，卻已在歌臺表演界有十多年的年資，因長相甜美、對唱歌有興趣，因此在朋友介紹下入行。和小嫻一樣的歌臺歌手在全檳州有兩百多位，由於歌手多，再加上經濟不好歌臺規模減少，行內競爭越見激烈，歌手除了歌藝了得，還需要以壓低演出費、年紀輕、穿得少，來增加競爭力。
看著歌手投入地演出和陶醉的表情，讓我們都差點忘記了歌臺歌手是職業而非嗜好，也有不少人誤以為歌手表演純為興趣（就像大家平日到卡拉OK消遣般），屬於副業兼職，因此，甚少會以全職工的角度來看待和計算她們應得的報酬和保障。
像小嫻這種資深實力派（曾受歌舞訓練、灌錄唱片）的歌手，每次三十分鐘演出費為兩百令吉，而新人的演出費則只有大約一百多，而收入也有旺淡季之差，旺季一般集中在農曆下半年，由農曆七月的中元、中秋到年尾的收工宴、新春等，上半年即是較零散的私人宴會、婚禮等，收入並不穩定。
雖然工作時間以晚間為主，但準備工作，包括訂製專門的演出衣服、演出前的梳妝等，所花的時間和支出也是歌手需要自行承擔的一大消耗，平日還要預留時間練歌練舞，因此大多歌臺歌手都是全職專職工作。
為了拼收入，他們會爭取在旺季時獲得更多的演出機會，小嫻在中元節期間一晚會接兩至三場演出，最多的一次是一晚四場；而她身邊的其他歌手，有的一晚跑六場。「但這樣趕場，真的太危險了，很容易出車禍。」
職業風險與個人安危
準時幾乎是歌臺藝人最需要恪守的行規，臺上節目流程安排緊湊，即使只是遲到五分鐘，那怕出現小小的空檔，觀眾就會跑掉。經常遲到會被列入黑名單，要准時又要多賺演出費，通勤安全就成為最大的安全隱患。小嫻曾遇過兩位年輕同行，在趕場之間遭遇車禍離世。
歌臺藝人算是自由業，與歌臺老闆沒有直接的僱佣關係，因此人身和職業安全都由歌手自行負責。萬一遇上意外，也不會得到任何賠償，只能自己保護自己。在歌臺上，存在著各種難以預料的風險，包括跳舞時扭傷、與觀眾握手時被拉下臺、演出時放在後臺的手袋、財物被偷等，最終要由歌手承擔所有風險與責任。
身在臺上，現身在一個充滿男性凝視（male gaze）的環境，小嫻坦言，臺下觀眾對她評頭品足是很普遍的事，有時會遇到不禮貌的眼神，她們的身體與外貌成為了討論的話題。小嫻的表演風格多以慢歌為主，穿著也相對「密實」，但也會引來觀眾譏諷：「回去換過別的衣服來，包得像粽子一樣，都沒有東西看。」
曾遇過臺下男士拿著手機近距離攝錄，讓她感到不舒服，「平常也會受氣，但只能無視對方的存在，慢慢就習慣」，身為表演者，不時遇到各種要求：要求身體多點搖擺，也有的只接受未婚及三十五歲以下的歌手。
舞臺藝人提供的不只是歌舞表演，連帶身體外貌、動作姿態、表情情緒、臺下人際互動都在整個勞動過程中，不斷地被加以規訓與控制。
男性凝視舞臺上生存
不同歌臺藝人有不同的風格與「賣點」，為了帶動現場氣氛，除了歌舞演出以外，有的歌手也會到臺下握手、敬酒，也曾試過有觀眾一邊用紅包打賞，一邊伸手觸碰歌手身體。小嫻說，有些觀眾抱著「給了錢，做什麼都可以」的心態，連最基本的尊重也欠奉。
不規矩的觀眾確實難以應對，但還不及社會偏見來得可怕。小嫻坦言有親友知道她的工作後，會投以異樣眼光，看不起她們的工作，認為這些歌手都是「不正經的女人」。她就曾聽說有同行女歌手被迫與感情要好的男友分手，原因是男方長輩認為歌臺藝人拋頭露面不得體，會影響家族的名聲。
從歌臺藝人的具體勞動內容裡，我們看到的是除了單一僱佣關係以外的多重權力關係，還包括來自資方、觀眾、勞動者之間在整個服務勞動過程中的互動與角色。在性別上的權力關係、以及勞動者在階級中的弱勢，結合社會對於行業的刻版印象與污名，形成在這個獨有的消費空間中，對歌手投以嚴密和敵意的注視。
近年，當越多人提出要保護和發揚歌臺文化時，也無法忽視歌臺藝人面對的勞動處境與性別敵意。正如小嫻提出的：「只希望觀眾和社會能以『正常』的目光看待，尊重和欣賞歌手的專業，正如其他的行業一樣」。
 劉嘉美 |
土生土長香港人，畢業於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碩士，畢業後活躍於勞工團體。剛剛移居馬來西亞，繼續以文字關注邊緣底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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