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在社會生態、能源與安全的危機中，透過技術的改革，我們需要的是對身體與環境友善的成品，女人透過購買、製作與使用月經科技成品，產生貼近身體經驗的自我照顧能力，進一步掌握對月經經驗的言說與詮釋權力，讓月經成為可以公開討論的話題，不是神話迷思、禁忌，也不再感覺羞恥。讓流血的身體，也能搖滾般地掀起一場月亮革命。
（照片來源／QUARTZ／Reuters）
【文／楊潔】
去年的這個時候，惹人非議的「月經論」，有者以「女性會有月經，不適合陪同蘇丹出席宗教活動」為由，指公正黨主席兼雪州加影區州議員旺阿茲莎（Wan Azizah）不適合出任雪蘭莪州務大臣。繼2007年的「月漏論」，今年四月依然有男性議員在國會以「月經」來嘲笑或輕蔑女性議員，引發眾怒。
美國女性主義者Gloria Steinem在〈如果男人有月經〉（If Men Could Menstruate）曾指出，如果男人破天荒能夠來月經，而女人卻不行，那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呢？答案非常清楚——月經將會成為一件令人稱羨、值得誇耀、充滿男子氣概的事情，男人將會吹噓自己月經來了多久與多少，會用宗教儀式和單身派對慶祝初經的開始，阿兵哥、右翼政治人物以及基本派教徒，將會引用月經menstruation（men + struation）這個英文字，證明只有男人才夠資格投身軍旅、參選公職、成為神父……
我在想，如果男人有月經，就不會以「月經」來暗諷你的不適任、軟弱與缺陷，反而還會以此作為出任要職所需的條件。當然，Gloria Steinem的文章是戲謔與反諷的，然而正是這種與現實相悖的敘事方式，真正印證了「女人有月經」在現實社會中，依然面對諸多禁忌、限制、負面意象與刻板印象。月經，不僅是女性的生理現象，也牽涉了文化、習俗、科學、醫療等領域對其詮釋權的爭奪，更是充滿「性別」意涵的活生生身體（lived body）經驗。
遭遇厄運不潔的月經禁忌
直到最近才得知，馬來女性會先清洗衛生棉的經血後才丟棄，也留意到部份市面上售賣的衛生棉包裝上有註明「可清洗／耐搓揉／不含凝膠」等字眼。可是，拋棄式塑膠衛生棉為何還要清洗了才丟棄？
馬來女孩被告知關於會吃經血的女鬼傳說，若不清洗經血，女鬼將會吃你留在衛生棉上的經血，而你就會遭遇厄運。這類傳說在母親、老師、朋友之間不斷流傳。主要是關於兩個女鬼的故事：Pontianak與Penanggalan，前者是一名在生前因難產而死的女子，身體崩壞，乳房移至背後，並且在乳房底下有吸血的洞孔（陰道的意象），唯有聰明的男人用堅硬的東西（陽具的意象）封住其洞口讓她變回正常女人；後者是一名只有頭部且拖著內臟的女鬼，傳說她對窗外經過的男人微笑，被丈夫發現遷怒，只來得及帶著頭部與內臟逃跑。
人類學者Carol Laderman指出這兩個傳說，其實都是女人沒有符合其社會所期待的角色。例如Pontianak未能完成其生產任務，擁有危險的吸血洞孔，而Penanggalan不守婦道的行徑違反馬來女性的特質，透過傳說、迷思與神話，讓這些「異常」的女性不僅失去女性特質，也失去「人性」。【註一】清洗經血，是因為經血的「不潔、污穢、遭遇厄運」的意涵。
同樣地，部份華人習俗也存在月經禁忌，如：來經者不能入廟、持香拜拜。最近友人告知父親過世時，因為正在來經不被允許靠近其父親大體，令她很是難受。我曾看見某印度家庭進行祭拜儀式時，卻有一個女孩獨自站在另一角落看著所有家庭成員在一起祭拜，原來也是因為來月經而不能靠近神明。在某些國家，來經者甚至需要被隔離至他處。依據女性主義者Iris Mario Young的說法，月經禁忌其實是區分神聖與凡俗的社會實踐，產生防止跨越邊界的規則，例如將來經的女人監禁或隔離起來，與特定人們、過程或物質保持距離。【註二】
將來潮藏在衣櫃的月經禮儀
時至今日，許多月經禁忌在現實操作中也有鬆綁的時候。惟「月經是不潔」的這個刻板涵義卻仍在延續，而這表現在來經女人的日常「月經禮儀」中。相較於月經禁忌，月經禮儀不禁止來經女人參與沒月經者也在場的空間或活動，然而它更為在意的是女人在這些場合必須應用的自我規訓的管理方式，而這也更為精密與細緻。
從我們說「那個／大姨媽／好朋友來了」這種的隱晦說辭、站起身問身邊的女性朋友「你可以幫我看下裙子後面嗎？」、借片衛生棉要用課本或紙袋夾在裡面、不敢穿白褲白裙、發現沒有垃圾桶的廁所只好把用過的衛生棉帶回家丟等行徑，其實是許多女孩、女人們共同的經驗，我們總在保護彼此盡量不出糗，我們也在盡量隱藏「來潮」的軌跡，不被他人發現。這就是月經禮儀。
月經禮儀關切的，是誰能夠跟誰談月經，又能談什麼，以及什麼樣的語言是恰當的，而什麼則不該說，同時建議該使用哪些設備和產品，又該如何取得、攜帶、儲存、放置，在言談時又該如何名之。簡言之，月經禮儀是一種指揮來經女人行為舉止的微管理（micro-management），好確保這每個月來的「好朋友」不讓任何人發現。
為何我們躲在「月經衣櫃」裡？月經的不潔、污穢與噁心帶給我們一種羞恥感。初經來潮時，初次看見內褲的血跡，以為自己生了莫名的病而恐懼，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跟母親說了，母親遞了一包衛生棉給你，叫你放在褲子上，就未多加解釋，而你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如此情景在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的《第二性》如是描述（她應用的是十九世紀後半期的調查報告），而相似的場景卻依然發生在二十一世紀。我們後來知道「來經=擁有懷孕生育的能力」、「來經就是從女孩成長為女人的階段」這些訊息，幾乎都是從閨蜜、同學之間獲得，很少是在母親預先告知與解釋的情況下，怡然自得地迎接初經的到來。所以，來經的不知所措、不多加解釋、尷尬，也隱隱地讓我們導向月經是不可公開說的秘密，並且覺得羞恥。
「初次經歷月事的驚恐雖然已經過去了，但每個月的煩惱並沒有因此消除。每當她又面臨從自己身上散發出來悶悶腐臭味，這股既像沼澤又像枯萎紫羅蘭的怪味，她的厭惡之心便隨之而起。這是流的血，不像她受傷流的血那麼紅，卻因而更為可疑。無論是白天、黑夜，她都必須記得更換衛生巾，小心別沾到了衣服、床單，還必須處理許許多多很實際而令人討論的小問題……」【註三】
除了身體的不適，來經女人每個月的煩惱源頭，其實就是要盡量隱藏來潮的流血身體，不讓經血沾到椅子、床單、褲子／裙子、廁所、地板。衛生棉產品廣告一邊述說來經是健康正常的現象，也同時指出來經的不便、髒污，所以強打「防漏」功能，尺寸越做越大，也正是為了避免經血外漏。可是，經血外漏為何是尷尬，我們卻很少正面、愉悅、快樂地述說月經的經驗。
正常身體：不會流血的身體
現在的資訊取得比過往更加容易，我們學習許多如何使用衛生棉產品的實用知識，消費各式各樣可以防漏、防異味、防悶濕的產品，如生理褲、香味沁涼的衛生棉，也利用許多外敷內服的方式減輕月經的疼痛，如吃止痛藥、敷熱水袋，我們卻很少真正放鬆、自在、專注地留意自己流血身體的變化與感受，反而希望透過「有效快速」的方法去解決、壓抑它。
曾聽過友人分享，某位女性朋友因為想在上班時間減少去廁所更換衛生棉的麻煩，特別選了長時間吸收力強的衛生棉，結果引致發炎、過敏等不適癥狀。
在講求效率成就的社會文化中，女性的表現經常被人質疑，是否勝任與月經有關，情緒波動也與月經有關。許多公共空間的設計以及職場上對員工的隱形規則，都在排擠月經經驗的身體，或對來經者不友善、不體貼，例如：沒有放置垃圾桶的廁所、狹窄的廁所空間、如廁時間不能太久、沒有月例假。我們隱藏流血的身體，忍受經痛的不適，是不想他人借題發揮，質疑你工作的能力與情緒。
簡言之，在公領域與職場上所要求的標準正常身體，是不會流血的身體。
最近參加一項布衛生棉工作坊後得知，女性最擔心的兩個問題往往是：會漏？如何清洗經血？由於我們對市面拋棄式塑膠衛生棉的慣性消費與使用，用完即棄，超長衛生棉擔起防漏重責，卻鮮少觀察自己經血與身體的變化，基本上我們與月經身體是疏離的。
月經科技的適當性
塑膠衛生棉是1920年代才發明，其便利性當然為女性帶來很大的好處。在這之前，來經的女性前輩其實都在使用大自然或生活中的材料，例如：布巾、羽毛、草作為衛生棉。但並非所有女性都有機會使用衛生棉。尼泊爾80%農村婦女使用舊布縫製的布墊作為衛生棉，卻因清潔衛生問題導致許多感染的疾病，臺灣女生林念慈在當地成立Dharti Mata工作坊（尼泊爾文中「大地母親」之意），放棄引入經常使用的高達90%為石化副產品的拋棄式衛生棉，在當地與尼泊爾女性推廣有機布衛生棉的製作。
另一例子則是來自印度的男性Arunachalam Muruganantham（下圖左）在印度農村也掀起一場衛生棉革命。他從妻子使用髒抹布作為衛生棉的經驗，發現印度只有百分之二的女性有能力購買與使用衛生棉。他對僅僅只是廉價的棉花製成品，卻得用幾美元才能購買深感疑惑。於是，研發出一種有別於成本幾百萬的衛生棉製造機器的小型、便宜、易操作的機器，讓農村女性可以自製及使用衛生棉。這些都是適當科技（appropriate technology）的例子，不僅改善女性的衛生與健康問題，也反轉了社會對月經避而不談與蔑視的態度。
（照片來源／Works That Work／Harsha Vadlamani）
近幾年在綠色環保的推動下，布衛生棉在不同地方開始推廣，畢竟塑膠衛生棉需要幾百年才能被分解，更甭提衛生棉製作過程的化學成分。然而，我覺得使用布衛生棉更為關鍵的，是女性能重新掌握對自己身體的詮釋權與自主權。除了可以製作專屬與符合自身需求的布衛生棉，也可以掌握接觸肌膚的材料是什麽、來自哪裡。另外，透過清洗經血的過程，亦可以觀察經血的變化，了解自己的身體，對經血不再感覺恐懼與噁心。
適當科技的核心就是人們所擁有、使用的「東西」要為人的需要服務，而不是人為「東西」的需要服務。身處在社會生態、能源與安全的危機中，透過技術的改革，我們需要的是對身體與環境友善的成品，女人透過購買、製作與使用月經科技成品，產生貼近身體經驗的自我照顧能力，進一步掌握對月經經驗的言說與詮釋權力，讓月經成為可以公開討論的話題，不是神話迷思、禁忌，也不再感覺羞恥。讓流血的身體，也能搖滾般地掀起一場月亮革命。
【註解】
一、關於馬來西亞的月經政治討論，可閱讀 Popho E.S. Bark-Yi, Body That Bleeds: Menstrual Politics in Malaysia, Selangor: SIRD, 2007.
二、艾莉斯•馬利雍•楊（Iris Mario Young），何定照譯，〈月經冥想〉，《像女孩那樣丟球：論女性身體經驗》,臺北市：商周，2006，頁167-212。
三、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邱瑞鑾譯，《第二性》，臺北市：貓頭鷹，2013，頁550。
 楊潔 |
從媒體與傳播跨到社會學，總愛讀性別，曾妄想成爲女性主義社會學的傳播人。現爲自由工作者，努力尋找與實驗著不同的媒體形式與內容傳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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