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中國人負面形像陰魂不散。在英國，即使到了廿一世紀，同樣的華人歧視論還頻頻出現，例如2010年BBC第四電臺還播出一齣《傅滿洲在愛丁堡》的節目，引起英國華人的不滿抗議。假如中國要促成與西方更健康、有利的對話，而非對弈與衝突，是不是首先要塑造一個讓國際社會都可以認可的更文明、更現代的文化想像？是誰在做呢？為誰而做呢？
【文／盧日明】
1.
在這個資訊流通的「文明」時代，國與國之間、任何實質上的經濟和軍事對弈，一定包括文化資訊對弈。標示「我」比「你」更文明、更有文化，不是面子和形象之爭，而是經濟與權力之戰。
2.
最近不少評論家，以一種戲劇化的說法，把2014年的國際局勢等同於1914年，其中有兩大理由：中東世界的亂局會把西方列強捲入戰場；美國和中國的博弈宛如1914年大英帝國對德國崛起的對立。
美國在太平洋區靠著一些盟友國圍攏中國，竭止中國的起勢，早已不是一個秘密。進入廿一世紀，中國的經濟、軍事和政治的力量在國際世界有所增長，但文明（文化）形象還相對不明顯，遠不及日本或加拿大等國。
隨著中國崛起，西方對中國的看法也日益尖銳。對奕的戰場一個關鍵場域，就在文化或文明想像。
3.
這一陣子，影視界有兩個關於中國人的對立形象，引起我的注意。
（照片／BBC）
第一個是英國廣播公司（BBC）。假如留意BBC，你或者會看到一則關於中國的新聞，說廣西玉林每年六月尾舉辦狗肉节，每年有幾千只狗被人宰來吃，也有保護動物人士阻止賣狗販把狗賣去做狗肉。電視畫面上可看到籠子裏裝了不同品種、可愛可親的狗兒，這些「人類最好的朋友」，因為搶救失敗而馬上要成為桌上美食。這不是一件小事。通過BBC發送到全世界，中國人這種「反文明」的形象由這些「小小」的報道形塑，畢竟吃狗肉普遍上在西方是被視為不文明和不道德的。
另一個是近年來與葉問有關的電影、電視劇陸續冒現。就如多年前的李小龍，對於華人來說，葉問電影的「好看」，想必多少與中華民族自信自強有關係。與一些負面中華人的東亞病夫形象對立起來，無論甄子丹或梁朝偉飾演的葉問標榜的是有思想、有情有義，有文化信仰的武術大師。王家衛的美學處理，明明白白打出「一代宗師」更是促銷國際的民族想像造神工程。
可是，葉問常在鴉片館與朋友相聚，以及有吸鴉片的歷史讓許多人升起複雜的情緒，畢竟鴉片是與東亞病夫文化形象連在一起，而不是深厚的中華文化精神，這種對立對某些人來說衝突實在太大了。
4.
這些都是關於華人文化想像的課題。我們可以鴉片館的文化與種族想像做一些引伸討論。
假如說有一種影響深遠、有全球效應，而又能概括多種中國人的負面文化形象，那就是在西方流行很久的中國人鴉片館（Chinese opium den）了。
百多年前，在國際上全球風行的中國人形象是鴉片館，它和唐人街（尤其是美國與澳洲、英國等）連在一起。有華人的地方就有鴉片，也就有「黃禍論」（1896年誕生），中國大清帝國崩潰論、中國威脅論等各種蔑視中國人的文化種族歧視。
早在十九世紀中期，在《倫敦畫報》裏就可以找到描繪「中國鴉片鬼」的繪畫（見圖）。西方對中國的印象不是鐵塊一片，而是隨著時局遷移而變動，從十六到十八世紀對中國文明的美好想像，可以說到了十九世紀開始，中西互相仇視。鴉片戰爭和義和團事件更是增加這種軍事和政治摩擦和文化與經濟衝突。在1894年，鴉片佔中國14%的進口，在1900年27%中國男人上了鴉片癮。
我們可用倫敦作為例子。十九世紀末到廿世紀初轉折時的倫敦，那時大英帝國還是世界超強（面對德國崛起的挑戰），這裏散播的文化訊息是「全球性」的。關於中國人吸鴉片的文化想像的構造就是一些文學家的小說。
在1900年代，福爾摩斯的故事以及很多作者以東倫敦華人聚居的萊姆豪斯（Limehouse）作為一個紳子去吸鴉片的地方。福爾摩斯在小說《歪唇男人》（The Man with the Twisted Lip）裏描繪東倫敦的鴉片館，把這種形象刻劃成永垂不朽了。在這個故事裏，Mr. Neville St. Claire失蹤了，他是一個上流社會人物，但私底下卻是一個鴉片鬼，常常光顧東倫敦假扮乞丐以支付鴉片錢。
大文豪狄更斯的小說《艾德溫•德魯德之謎》（The Mystery of Edwin Drood）也是一個著名的例子。雖然小說里對鴉片館如「迷失世界般」的空間描述很精彩，最形象化的還是古斯塔夫多雷（Gustave Dore）一幅著名的版刻畫。
瞧！這個鴉片館陰晦而詭異的描繪如此突出。手握鴉片槍的他（是亞洲水手？中國人？馬來人？印度人？），露出曖昧陰險的微笑，室內半暗半明，人物面貌模糊，性別難辨，到底他（她）是男還是女？是人還是物？
還有聞名遐邇的小說人物傅滿洲，唐人街鴉片館、中國人犯罪和拐騙白人少女、吸鴉片、賭博的形象，就更加深刻了。傅滿洲（Fu Manchu）犯罪組織的總部就位於萊姆豪斯，這個地方被形容為神秘、迷離、幽暗危險的地方，就隱藏在帝國中心倫敦大都會的地底處，顛覆西方現代文明。傅滿洲，邪惡狡詐，是種族歧視的代表性例子。
5.
在英國，1860年之前，鴉片是可以公開買賣的。之後，英國社會和醫藥界開始對鴉片的態度有了變化，視之為禁品。在英國碼頭的鴉片生意本來只是提供給中國人水手的日常需求。1910年代開始取締鴉片之後，很多中國人都被提控，被驅逐出境。1920年代，是一個被當地報紙形容為「 中國人大遷移」(Chinese exodus)的年代，直接影響了唐人街的發展，造成它的衰退。其實，吸鴉片的習慣並不如傳說中那麼嚴重。與其說華人的鴉片造成英國社會敗壞，倒不如說仇外主義驅使當地居民把華人變成代罪羔羊。
鴉片館的有趣之處，是它含蓋了行為、身體、感覺和空間，它把諸多負面的中國（人）想像以顯明的形象具體化了：虛弱、東亞病夫（身體）；邪惡、狡詐、淫蕩、欺騙、不可信賴、怪異的、異常的、女性化（行為）；幽暗危險、神秘、詭異（感覺氣氛與空間）等等巧妙地連接在一起。它是全球性的，象徵了中國人空間污染和侵入西方國際都市（如倫敦）。通過全球的「唐人街」，敗壞國際文明都市與西方文明。它也和中國崩潰論（大清帝國）、中國衰敗論和中國威脅論（大量遷移去西方）混合在一起。
6.
百年前的這些中國人負面形像陰魂不散。在英國，即使到了廿一世紀，同樣的華人歧視論還頻頻出現，例如遲至2010年，BBC第四電臺還播出一齣《傅滿洲在愛丁堡》的節目，引起英國華人的不滿和抗議。
中國是一個大國，佔五分之一的世界人口，她在世界文明和文化扮演什麼角色，對於亞太區、甚至全世界，都是一等一的重要。另外，中國（人）的形象影響著每個華人。只要你有一張華人的臉孔，或活在漢字與中華文化世界里，它都影響著你。以量來說，中國文化就是世界文化了。
假如中國要促成與美國（西方）更健康、有利的對話（而不是對弈與衝突），是不是首先要塑造一個讓國際社會（其實是西方）都可以認可的更文明、更現代的文化想像？是誰在做呢？為誰而做呢？
在當前中國與美國的文化對弈中，有沒有新的負面形象，繼百年前的鴉片館之後，正在被塑造呢？西方能夠了解和接受中國的文化不是短時間可以做到的，幾年前哲學家李澤厚就曾說要等一百年。
我想，假如葉問真的在鴉片館遇上福爾摩斯，真正的對話是不會發生的。
 盧日明 |
建築師兼講師，英國倫敦大學學院巴特列建築學院建築歷史及理論博士，留校教學多年。現於中國教導建築學，推崇跨文化思想，研究重點在建築、多元城市、文化、移民與全球化交集處。著有《Architecture and Urban Form in Kuala Lumpur：Race and Chinese Spaces in a Postcolonial City》（UK：Ashgate Publishing Group，2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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