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城市本應是多元文化、種族和價值觀共處與交流的實驗場。若連混雜的大城市都難以容忍陌生移民，如何奢望郊區或鄉村落實多元文化主義？沒有這些開放的大城市，世界主義形同空洞的口號，無法進步。沒有世界主義，無法面對陌生人、不歡迎移民，城市的多元性只是表面的化妝術，是虛偽的多元，很快就會褪色。
【文／盧日明】
5.
混居恐懼症者有劃清界線的衝動與需要，以製造各種「差異」：地方、空間、人與人之間的差異。確定的邊界帶來安心，他們才知道該如何移動，何時移動。
這種邊界必須被鮮明地標示出來。圍牆與籬笆正是創造出「內」與「外」或（「我的」與「你的」）之別，決定了何者是「正確」抑或「錯位」。
人類學家瑪麗道格拉斯（Mary Douglas）在名著《潔淨與危險》（Purity and Danger）闡明秩序與清潔的關係時，指出人們的習性認知往往是，一旦事物脫離秩序必然是肮髒的。心理要求的「清潔」就是排除不想要的東西，將髒物抹去、清除或轉移別原本「屬於」它們的地方。
當然，無論難民或無家可歸者，並沒有本應「屬於」他們的地方。當我們視移民為威脅或「不潔之物」時，他們將何去何從？
6.
在城市空間裡，劃分邊界是創造一種空間秩序（spatial order），讓某些人與物圈限在特定地方，阻隔他人接近。
在巴西的聖保羅市，豪華的高級住宅區和雜亂的貧民窟，相毗鄰卻互不往來。
「封閉社區」或「門禁社區」（gated communities）就是製造邊界的結果。社區四周圍起高牆，付上一大筆保安費用、裝置監視器，就是為了驅逐所有混合的東西和「不潔之物」。城市中心不乏封閉社區，市郊也佈滿大大小小形式各異的封閉空間。
不難發現，我們居住的城市裡，近年來已增加各種的「封閉社區」或「門禁社區」。連無籬笆的住宅區道路也開始築起防衛欄，儼如「封閉道路」，居民合資聘請保安員，即使有效性受質疑，心理仍覺得踏實安全。
馬來西亞霹靂州何打捫（Tambun）區的「門禁社區」。
研究發現，設置「封閉社區」是有意或無意地，明顯或隱含地將危險擋在門外，與外界保持距離。用高牆把陌生人隔離，讓人覺得遠離危險，遠離恐懼。可是，研究者也發現，圍起高牆之後，居民的焦慮並未消失，卻像瘟疫般蔓延開來。
巴西聖保羅的「門禁社區」，用高牆把陌生人隔離。
把「封閉社區」擴大，就是國族國家、民族國家的界線與圍牆，移民則被視為理應置於環境以外的人或物。
這些「他者」，可以是我們眼中的陌生人，我們也可能是他們眼中的陌生人。惟對陌生人與意外的容忍與理解能力越是畏縮，越難享受與理解城市生活的生動、多變與活力。
那可不是我們所想像的廿一世紀的世界城市。在這大遷移時代與全球化城市，我們其實已生活在一個「流動」的現代性裡，社會各處充滿不確定，沒有標誌或無法標誌的邊界正在大量繁殖、複製。它們是多元城市共同生活與多元文化屬性的副產品。
新加坡人能否接納境內的許多外勞？
全球化城市本應是多元文化、種族和價值觀共處與交流的實驗場。假如連混雜的大城市都難以容忍陌生移民，我們還如何奢望郊區或鄉村落實多元文化主義？沒有這些開放的大城市，世界主義形同空洞的口號，無法進步。
7.
廿一世紀的全球化城市，應該是接納各種移民（包括其後裔形成的少數民族）的多元空間、「雜種城市」。在此，文化的混合是常態，也是滋生雜種世界主義的地方，不相信純正性與同一性。它對多元文化主義的改造，強調身份認同，也歡迎交流與混居，更樂與溫和的民族主義對話。瑞典學者漢納茲（Ulf Hannerz）說：「真正的世界主義是一種取向，即願意與他者交往」。法國哲學家德里達（Jacques Derrida）晚期思想回到啟蒙價值時，也強調寬恕與好客原則。
學者阿庇亞（Kwame Anthony Appiah）曾指出某種刻意以新文化元素來玷污（contaminate）本身文化的現象，他認為，假如某個文化脆弱到無法被其他元素所污染，就不值得受到保護。
宗教裡也有世界主義，例如佛教徹底奉行，強調眾生無分別的平等 ，人皆有佛性，無國界之分。連「我」都沒有，又如何強調邊界與界線呢？達賴喇嘛最近一次演講（2014年），強調人是社會動物，面對地球人口增長，人類命運是相互依賴的，因此首要任務是為別人的福利著想，而非強化「我們」與「他們」的分別。這也是一種強調對話的世界主義觀。
8.
近代文明的主要動力，來自經濟層面，經過三百年人類生產力激增、資本主義與城市化無限制地擴張之下，全球經濟膨脹的失控，不只導致資源浪費，也導致國家、族群、人與人之間的鬥爭。西方學者早已提出現代文明的疲累，全球國家皆然：貧富懸殊，人類不滿情緒與憤怒增長，社會出現兩極化現象，更造成經濟恐慌。至此，社會上的弱勢群體，如移民和少數族群，往往成為代罪羔羊。
歐洲最近出現對移民與多元文化主義的反撲，尤其在德法兩大民族國家，值得關注，是歐洲能否發展成全球化雜種城市的測試點。
沒有世界主義，無法面對陌生人、不歡迎移民，那麼城市的多元性只是表面的化妝術，是虛偽的多元，很快就會褪色了。
（完）
 盧日明 |
建築師兼講師，英國倫敦大學學院巴特列建築學院建築歷史及理論博士，留校教學多年。現於中國教導建築學，推崇跨文化思想，研究重點在建築、多元城市、文化、移民與全球化交集處。著有《Architecture and Urban Form in Kuala Lumpur：Race and Chinese Spaces in a Postcolonial City》（UK：Ashgate Publishing Group，2013）。 |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燧火評論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