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認定過去幾年馬來西亞社運曾經企及過高峰,將難擺脫對參與人數耿耿於懷的窠臼。對抗爭運動與大型集會的概念,作更為嚴格的區分,把過去由在野政黨主導的大小型活動抽離出來,不看那些明顯只為湊人數的集會,馬來西亞的社會抗爭還剩下多少本錢?在現實尚未改變之前,對於現實判斷抱持不一樣的想像尤為重要。當下確實如一潭死水,既然教人滿意的改變還未發生,若仍有志於抗爭,依然期待改變,首先應該改變的,或許就是自身看待運動的心態。我們有過抗爭運動的高峰期嗎?與其如此,不如大膽承認本國社運始終處於低潮,認真面對社運發展的各方面殘缺。
(照片來源/Yahoo Newsroom)
【文/黃麒達】
年近歲末,回首檢視群眾看待抗爭運動的觀感,可得出哪些結論?我們能否夠把2013年大選後到今年八月淨選盟集會前這段時期,大致統稱為群眾抗爭運動的寒冬?然後,因淨選盟集會期間參與人數再創新高,因此得出馬來西亞群眾抗爭運動已度過嚴寒,迎來些微春天的氣息?
上述判斷若要成立,則有必要解答,何以之後換到紅衫人士輪番上場叫囂叫陣,國內政治局勢延續沉淪狀態,卻再無明確跡象顯示,在可預見的未來會有更為大型的群眾運動,展示對執政者的不滿。難不成所謂群眾抗爭運動的春天,只維持不到一陣子,又再次進入冬天?關鍵在於,為何淨選盟集會具備一呼萬應的強大號召力,群眾堅守抗爭的熱度卻難以持久,當中揭示了什麼問題?這股號召力將來還有可能保持下去嗎?
即便真的認定本國群眾抗爭運動正處於低潮期,那我們便應該回頭追問,所謂的低潮是相對於從前哪個時期的高峰?你我設想中的運動高峰期,我們彼此又以什麼方式參與其中,以致目前不滿現狀,感到無比地失落。
(照片來源/Adam’s Tumblr)
追溯根源思考運動出路
要如何梳理現今看似紛亂的各種現象,更為合理地界定普遍上國人看待抗爭運動的方式,以及實際上企及了哪些成果,是有志於思考運動出路者,無法不能迴避的難題。追溯問題的根源,或許,我們之所以會感到迷惑,關鍵在於預設了群眾在參與抗爭運動方面,曾經迎來教人歡心鼓舞的高峰期。
判斷群眾積極參與的大型抗爭運動的標準,不外乎是在大選之前,各個不同組織發起的大型集會,如前後四次的淨選盟集會,或反萊納斯綠色集會,甚至是大選後持續一段時間的黑色集會等,參與人數屢創記錄。但如果把抗爭運動與大型集會的概念,作出更為嚴格的區分,把過去由在野政黨主導的大小型活動抽離出來,不看那些明顯只為湊人數的集會,馬來西亞的社會抗爭還剩下多少本錢?過度在意參與集會的人數,導致我們產生太多自我感覺良好的設想,誤判實際狀況。即便是港臺網媒對本地群眾集會的報導,也聚焦於人數方面的描繪,難以兼及更為具體的介紹。
香港學者羅永生為了普及化社運理論而撰寫的小書《在運動與革命之間讀書》,特別提到學界對社運類型的區分,或許有助我們更好地認識國內抗爭運動的癥結所在。書中特別提到,集體行為和社會運動可劃分為「表達型」(expressive)和「工具型」(instrumental )兩大類。表達型的集體行為以宣洩人們的憤怒、抑鬱、疏離以及無力感為目的,工具型的社會運動則要爭取具體的可見成果,運動積極份子總是想方設法去動員各種資源,對政府或其他敵手施加壓力,進行鬥爭,以期達成爭取的目標。當然,現實中許多運動往往混合了上述兩種類別的性質。
(照片來源/Youtube)
搭便車者坐享抗爭成果
在一個嚴重貪腐、剝削現象無處不在的社會裡,人們未必會選擇奮起反抗。就如羅氏書中轉引其他學者的歸納,提出所謂「搭便車」(free rider)的疑難。理性的行動者會盤算,社會上只需要由其他人去抗爭,自己便可以享受抗爭成功的果實,但如果要親身參與抗爭、付出代價,那究竟誰會願意身先士卒,犧牲自我去為其他人抗爭呢?
除此之外,消費社會也允許人們通過各種形式不一的消費行為,獲得享受物質層面的愉悅,從而緩解了人們對於現實的鬱悶,有可能永久性地抵消人們選擇作出實際反抗的意願。
沿用羅氏的觀點,是否多少也能解釋,何以馬來西亞群眾樂於參加各個嘉年華式大型集會活動,但若要求人們到扣留所外聲援被捕的社運人士,卻難以聚集人潮。各種老調重彈,性質類似的政治亂象從未落幕,因此我們的怨氣從來都不曾消減。因此,在手段上強調堅守和平路線,提出的訴求剛好對準了大眾抱怨的對象,多數人大致估算過無需為參與集會付出更多犧牲,便願意站出來支持,宣洩不滿情緒。
(照片來源/Afif Abd.Halim)
把「工具型」抗爭辦成嘉年華
在此,並非要將抗爭行動推到無比崇高的位置,以致認定沒有具體的犧牲,便不算對抗爭有所付出。只是,當集會發起人清楚地意識到群眾參與抗爭的實際意願後,往往太快屈就現實,把原本屬於「工具型」的抗爭活動,當作「表達型」的運動來辦,這才是一直困擾著公民社會的大問題。
社運行動者對過往的抗爭經驗作出總結,放進特定框架裡重新分類,無非希望能歸納出一些有用的方向,讓未來行動得以順利開展。然而,認定過去幾年馬來西亞社運曾經企及過高峰,卻難以擺脫對參與人數耿耿於懷的窠臼。與其如此,不如大膽承認本國社運始終處於低潮,認真面對社運發展的各方面殘缺。
現實尚未改變之前,對於現實判斷抱持不一樣的想像,顯得尤為重要。現實確實如一潭死水,既然教人滿意的改變還未發生,若仍有志於抗爭,依然期待改變,首先應該改變的,或許就是自身看待運動的心態。我們有過抗爭運動的高峰期嗎?或許,抗爭者一直都在如汪洋般的死水中奮勇掙扎求存,時間久了岸上吶喊喝彩者眾,當中也沒多少人最終下海陪我們游到理想的彼岸,反而對那些不實在的鼓勵耿耿於懷。
黃麒達 |
馬來西亞人,80後,微型推動讀書會組織思辨會社成員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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