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的語境裡,只有「當地人」,沒有「在地人」。國人把土生土長掛在嘴邊,出生地的正當性遠大於在地認同,也普遍沒有在地關懷的概念,因為新加坡一直是務實而趨利的社會。這樣鮮明的國家/國民性格製造了惡性循環:趨利的國家只能規訓出勢利的國民,勢利的國民只能用功利的心眼猜忖外來人口的動機,而這樣的社會往往也只能吸引或吸收擅長計算的外來者。正是這樣的趨利的思維造就了更大的裂痕。
(照片來源/Today Online/Koh Mui Fong)
【文/潘婉明】
911當晚8點半,我懷抱著跟2013年505一樣的熱情和期待守候電視。大約11點,我關了電視改滑平板,這樣比較能平息內心的翻騰。
本屆新加坡大選最諷刺卻又充滿喜感的是,人民行動黨開出連自己都傻眼的漂亮成績。這次投票結果之所以出乎意料是因為選前選後僅僅一夕之間,無論在整體氛圍、坊間預測或民眾的感受和感情,都不能銜接。大家很難接受,這些凝聚了四年多的情緒僅僅是30%的民意。
執政黨勝算在握,沒有下野的危機,但從選前各種荒腔走板的發言和舉動看來,似乎很擔心可能會栽在自己設計的集選區制度,力求在結構性優勢中險勝。而反對黨面對這樣的結果,雖然從容展現風度但內心錯愕。只有革新黨秘書長肯尼斯(Kenneth Jeyaretnam)說得坦率:這樣的結果表示,這種政府是新加坡人應得的,他不要再聽到任何抱怨了!(原話:Singaporeans get the government they deserve, I don’t want to hear anymore complains!)
(照片來源/The Guardian/Edgar Su/Reuters)
投票率未反映民間怨懟
的確,選前種種樂觀的預測,結果不只不中還背道而馳!而選後分析,種種因素都不能充分解釋。過去四年多,社會及輿論普遍不滿政府施政,民間團體頻頻抗爭,其中人口白皮書和公積金提領限制都產生相當反響。公民社會一再聲援異議人士,民眾對國家暴力也有更多反省。公共交通收費再三調漲而地鐵系統故障不斷造成全民受累,公共空間擁擠、物價高漲、房價居高不下也都引起民怨。
這些不滿累積經年,在上一屆大選就有先兆,卻沒有反映在本屆大選的投票率上。論者分析認為這個成績綜合了各種因素,其中包括:李光耀病逝所召喚的懷念與感恩之情;歡慶SG 50所凝聚的榮耀感與愛國心;選前大發建國配套、醫療保險、組屋及生育津貼等紅包湊效;親執政黨首投族及新移民左右選情;中間選民面對不同形式的恐懼產生畏懼,包括:唯恐新加坡的發展因出現更多反對意見而停滯;擔憂反對黨沒有治國經驗與能力而令新加坡的經濟衰退;觀照鄰國處境自我投射,力主社會穩定,選擇安於現狀拒絕付出民主代價;不少選民不信任投票保秘原則,懷疑票投反對黨會損害自我權益,如申請不到組屋。
此外也有針對反對黨選情失利所進行的分析。一般認為反對黨不夠壯大、數量過多而沒有結盟,連避免三角戰的努力也沒能完全達成。有人指反對黨並未提出更優質的替代政策或解決方案,反而祭出最低薪資且外勞比照之類政綱,政治理想有餘但不討喜,結果適得其反。但更弔詭的是,反對黨失敗的原因兼備了聲勢浩大與勢單力薄,因為首次登上官媒的造勢場面,其驚人的程度據說嚇走了不少中間選民。
新加坡的「民意」讓人一整個納悶。當我們還來不及消化這樣詭譎的結果,馬上就有人把茅頭指向新移民。憤怒的30%斥責親政府的「新移民」扭轉了結果,這不能代表新加坡「本土」民意。官媒社論稱這是「沉默的大多數」國人交付給執政黨的委托,無獨有偶,新移民網站也發文表達「沉默的少數」對政府的支持。
大家競相以「沉默」自居,結果「沉默」大勝,很是呼應了選前執政黨冷清的場面。由於「沉默」很低調沒有露面,因此這場大選的關鍵字變成「外來」。選前各造勢場合,無論執政黨或反對黨都不能繞過他們對外來人口政策的立場,但說辭各有技巧。執政黨在「人手」和「人口」之間打模糊戰,同時集中火力猛攻最低工薪的建議將損及國家及個人經濟利益,一貫以發展優先壓榨有理的短視來取悅選民;各反對黨則不約而同提出國人優先來牽制外來者,但欠缺有說服力的提案。
(照片來源/Today Online)
「新移民」導致選情翻盤?
如此在選前高論內外,肆無忌憚置外來者於磨心,顯然不擔憂這類言論危及選情,選後卻指控「新移民」造成翻盤,其實有欠公道。事實上「外來的選民」或「外來者左右民意」本身就是很詭異的語境,也是新加坡獨特的處境。由於官方統計不夠透明,信者恒信,不同意者舉證駁斥,均無有力數據可以支持。
根據2015年的人口統計,新加坡的合法居留人口為553萬,其中337萬人是公民,52萬永久居民,另外160萬人是因待遇不同而進行分級的各類工作簽證持有者。但在新加坡的脈絡,「本地人」對「外來者」的情緒不僅僅是針對公民以外的200餘萬居留人口,還包括跟他們享有同等權利、具有投票資格的「新移民」。
基本上我也不認為「新移民」是造成這個結果的決定性因素,更遑論唯一因素,不過「外來人口」議題的確是這次大選的核心。但是比較複雜的是,論者對「外來」的無差異排斥,將不同居留身份的「外來者」混為一談,這將會使未來的新加坡社會面對更嚴峻的拉扯。
回顧競選期間輿論,無論政黨造勢或網路言論,無不採用「內外」二元來進行分化,無視社會內部各群體的差異與分歧,簡單歸咎「外來」即原罪。在非我即敵的氛圍裡,連廣大受剝削的藍領勞動群體都感受到排擠。這些反對人口政策的情緒其實已積壓有年,人們趁大選在即,把對決策者的憤怒轉移到政策對象身上,使移民、旅居者和客工群體成為發洩不滿和抑鬱最便捷的出口。
(照片來源/The New York Times/Edgar Su/Reuters)
趨利思維造就社會裂痕
在新加坡的語境裡,只有「當地人」,沒有「在地人」。國人把土生土長掛在嘴邊,出生地的正當性遠大於在地認同,也普遍沒有在地關懷的概念,因為新加坡一直是務實而趨利的社會。這樣鮮明的國家/國民性格製造了惡性循環:趨利的國家只能規訓出勢利的國民,勢利的國民只能用功利的心眼猜忖外來人口的動機,而這樣的社會往往也只能吸引或吸收擅長計算的外來者。
新加坡一向以優惠吸引人才著稱,事實上是羅致本國所欠缺的各行業勞動力。早年來自馬來西亞的華人「深受其惠」,定居入籍成為「新移民」的主要來源之一。晚近十年,由於政策腳步加快,外來人口改以中國籍居多,社會文化背景的差異拉大,又擠壓到本地人的資源,不滿的情緒才逐漸發酵。政府也意識到問題,這幾年開始將公民和非公民人口在各方面所享有的權利拉開,如選後立即調漲非公民中小學生的學費,用一種區異的方式來討好國民,同時也篩撿出負擔得起、具有經濟資本的潛在移民對象。
然而正是這樣的趨利的思維造就了更大的裂痕。在人口白皮書的690萬目標下,轉換居留身份,從工作簽證升級到永久居民,從永久居民歸化為國民,並沒有太高的門檻。這便鼓勵更多人為了享有同等的福利和權益,加入國籍成為公民,但這樣非但不能解除既有的反感與仇恨,反而擴大了「內外」的分野,激化社會不滿和對立。
大選塵埃落定,但外來人口議題一直會延燒下去。如果政府持續以取悅與分化來應對,沒有拿出更大的誠意來促進和諧與和解,可以預見從現在到下一屆大選,「外來即原罪」的情緒還會惡化,而新加坡民意很可能又被「外人」左右了!有評論人稱新加坡這次大選結果所反映的只是「迥光反照」。我們拭目以待。
潘婉明 |
自由撰稿人、專欄作者。政治大學歷史系、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研究所畢業,現為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博士候選人。研究興趣包括馬共歷史、華人新村、左翼文藝與性別關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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