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歹紀》的嘉年華狂歡氛圍，確實可以讓觀眾享受針砭時政的快感，它也許只是一種民憤在監控下得以緩衝的安全管道罷了。以前，我以為它要隱喻的，就是新加坡民眾不滿政策卻無力改變現狀的無奈。現在再想想，廁所收費制所隱喻的，又何止是ERP呢？從大選結果看來，棟樑和Mother不是沒有改變現狀的選擇。沒錯，也許他們最初沒有辦法不選擇時段收費制，也沒有權利拒絕全天收費制。但是，他們最終選擇了終身交費制，而且還繳得心甘情願。
（照片來源／SBS／EPA／Tom White）
【文／黃浩威】
2015年9月11日，新加坡舉行大選，已執政50年的人民行動黨得票率從上屆2011年的60.1%上升到此屆的69.9%，贏得89席中的83席，蟬聯執政。儘管工人黨最終保住一個集選區與一個單選區， 成績卻令不少人大跌眼鏡。
在競選期間，兩大在野黨工人黨和新加坡民主黨不論在競選者資歷或其他方面均有相當可觀的表現，不僅來勢洶洶，其群眾大會的支持者更是排山倒海。出席人民行動黨群眾大會的人數則相形見絀——這也是多年來的現象——但該黨在社交媒體所受到的批評卻也比往年更多，也更為尖銳。
在面臨丟失更多議席的情況下，執政黨告急，向國人發出警告：人民行動黨面臨失去執政權的可能性。
從總體競選趨勢來看，不少人都預測在野黨將能在大選中取得優異表現，擴大新加坡國會的反對勢力，與執政黨抗衡，進一步發揮監督政府的作用。然而，他們的得票率最終卻差強人意。工人黨的李麗連更是以微小差距敗下陣來 ，導致該黨在國會上的原來7席減至6席。
大選結束後，不少評論者嘗試分析人民行動黨獲得壓倒性勝利的各種原因，其中包括：對已故開國總理李光耀的感恩之情，執政黨政府在過去四年來積極解決各種民生問題、慶祝新加坡獨立 50年的喜悅氣氛，以及國人對人民行動黨失去執政權所引發的恐懼等。
事過境遷，不論如何抽絲剝繭，嘗試精準地分析人民行動黨勝利或工人黨失敗的各種緣由，恐怕都有一些事後諸葛之嫌，包括筆者在內。
（照片來源／Drama Box）
我想從另一個角度，借用新加坡華語劇團「戲劇盒」（Drama Box）2005年的社區演出《大歹紀》（News Busters!）來思考這次大選的結果。
《大歹紀》是街頭喜劇，在組屋區市鎮中心人流密集的戶外公開場合中演出， 創作班底由李邪、許慧玲、鄭光輝、吳惜愛和謝心儀組成，從2004年首次登上舞台至今已搬演過9次，每次再現的課題都不同。
我個人相當喜歡這一表演形式，只因為它俗不可耐。
你可以說《大歹紀》不過是一齣很惡搞、很無厘頭的鬧劇，通過刻板化而滑稽的故事人物嘲諷新加坡政策。其嘉年華狂歡氛圍，確實可以讓觀眾享受針砭時政的快感，它也許只是一種民憤在監控下得以緩衝的安全管道罷了。就好像一位曾在新加坡工作的臺灣朋友說的，在新加坡能享受的小確幸之一，便是「看戲出氣」。
但你也不得不在佩服《大歹紀》極盡諷刺之能事時，感覺到某些情節裡偶爾閃爍的那麼一點自省的思想光芒。
就以2005年8月的演出為例——筆者雖曾在自己的論著裡談及，而事隔也有10年，但置於今天的新語境中，亦仍有令人思考的意義。
該演出以棟樑一家人每日清早為爭用家中唯一的廁所發生爭執為隱喻，對新加坡政府為緩解交通阻塞問題所實行的電子公路收費制度（Electronic Road Pricing，即ERP）進行戲謔嘲讽。
（照片來源／Asia One／The Straits Times）
為解決廁所的「交通阻塞」問題，家中最年老的長者建國奶奶建議實行「廁所收費制」：凡在大家最常使用廁所的「繁忙時段」——即早晨7點至9點，如廁者強制繳交一筆「入門費」，而負責收費和監督這項「制度」的就是建國奶奶。
由於建國奶奶是輩分最長者，她所決定的事情幾乎沒有商量的餘地，大家都乖乖就範，無人敢違逆。
剛開始，棟樑和母亲「Mother」為避開繳費時段而更早起身，但大致上仍可適應新措施。建國奶奶卻得意表示，「我的措施舒緩交通，讓人人都開心」，甚至還為自己成功實行「廁所收費制」而唱起《財神到》來。
後來，建國奶奶將繳費時段提前至早晨6 點。家庭幫傭Maria本有早起習慣，自然不受影響。但棟樑和Mother 為了避開繳費時段而更早起身，不僅弄得自己睡眠不足，還不夠錢繳費。情急之下，Mother對建國奶奶說：「看你老啊，以後不要選你！」，但前者最終仍為如廁而乖乖繳費。
最後，建國奶奶再次「改良」 制度，將原来的時段收費制改成全天收費制。
為了爭用廁所，棟樑和Mother大打出手，不僅搶Maria 的錢來繳費，棟樑甚至將廚房的盥洗盆當尿盆使用，最后弄得全家雞飛狗跳，近乎精神崩潰。
（照片來源／Captured MiseEnScenes.wordpress.com）
以前，我以為那次《大歹纪》要隱喻的，就是新加坡民眾不滿政策卻無力改變現狀的無奈。
現在再想想，廁所收費制所隱喻的，又何止是ERP呢？
從大選結果看來，棟樑和Mother不是沒有改變現狀的選擇。
沒錯，也許他們最初沒有辦法不選擇時段收費制，也沒有權利拒絕全天收費制。
但是，他們最終選擇了終身交費制，而且還繳得心甘情願。
 黃浩威 |
新加坡籍，中國北京大學中文系本科，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系碩士，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中文系博士，現為亞非學院講師，研究課題包括華語影視與新加坡劇場等，學術著作有《戲劇盒與新加坡的社會劇場——文化干預與藝術自主性》（2011），文學創作有詩集《冰封赤道》（2009）與散文集《查無此城》（2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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