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馬來西亞這些年月非常流行的「中庸」之道，說不定也是這樣的一種「宣傳口號」。中庸的實質意義爲何，相信不但政客搞不清楚，就是華團領袖，也說不出所以然。我們只要一讀文告的不知所云，自可體會了「中庸」的造句，其實乃是標語的作業，純屬時尚的附庸，應急的風雅。
【文／楊善勇】
「明辨是非的能力，在這個宣傳的時代裡，特別有其必要。」香港學者李天命博士在《李天命的思考藝術》（香港：明報；1991）裡曾有這個調侃：試想一下可曾見過有人舉著標語游行，上面寫著：
堅信1＋1=2！
信者得救！
或者昂首挺胸，高呼口號說:
堅持相對論！
堅持量子論！
堅持數理邏輯！
堅持以上三個堅持！
李博士說：「相信你從沒見過這種壯觀的場面，對嗎?大抵越是可靠的論斷，越不需要靠宣傳口號去支撑；越需要靠宣傳口號去支撑的論斷，越不可靠。但有許多與大衆有切身關係的教條學說都是靠宣傳口號來支撑的。」
「這些東西本來只像吹得漲滿的七色氣球，只消針尖一刺，便潰破成風。可惜一般人並沒有那樣的針。於是野心家就能兵不血刃，僅用宣傳口號便將群衆征服，如同不必開槍的獵人，專門獵心。」
一個馬來西亞這些年月非常流行的「中庸」之道，說不定也是這樣的一種「宣傳口號」。中庸的實質意義爲何，相信不但政客搞不清楚，就是華團領袖，也說不出所以然。
一般所思，「中庸」，就是英語定義的moderate也。但是，儒家界定的中庸，遠遠超越了這個意境。所謂中庸，經書上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可是，現之華社，喜、怒、哀、樂的表達，壓抑的多，偶發的少。縱然如此，「發而中節」的呢，又有幾許？我們只要一讀文告的不知所云，自可體會了「中庸」的造句，其實乃是標語的作業，純屬時尚的附庸，應急的風雅。
聽聞24馬來精英前不久發出的壯士之語，馬華公會的回應，正是這麽一回事：「馬華樂見社會上沉默的大多數挺身放聲，表達對中庸政策的支持，並且希望憲法精神成爲個人和團體的指引，以保證國家長治久安。」
會長理事會還說：「因此，馬華號召全民堅决捍衛憲法精神，同時主張以聯邦憲法爲依據，處理涉及種族和宗教權益的根本問題，而不能任由任何各別團體或個人自行詮釋。」
那麽，具體的行動呢？當下國陣堡壘州的麻坡一名天主教神父複印詩歌本，因爲內文出現「阿拉」字眼，31册贊美詩因此遭到警方扣押。不知馬華領導將有什麽「中庸」之道應對之？
千遍一律的文案，說來放諸四海皆准：「馬華會把中庸之道作爲鬥爭目標，確保國民生活在一個和諧國家。」可是，抽離了此處的「中庸」，代之以行動黨早前倡導的「中道」，何嘗說不通呢？
然則，行動黨那些年自詡的那一桃中道之行，到底怎麽檢而驗之？Wan Hamidi Hamid著〈中道的馬來西亞〉所舉經典之例，燈下仔細讀來，還真有一點耐人尋味：
「2010年檳城州政府在伊斯蘭教事務上，投注了2千430萬令吉的預算，比2008年國陣執政時期的1千250萬令吉多出一倍。這難道不是一個有力的證據，說明伊斯蘭教的地位在民主行動黨執政下的政府，並沒有受到絲毫威脅，反而更受擁護和穩固？」
這個社會，總愛借用不當的說明，輔以晦澀的文句，試圖含混過關。不啻此事，前提馬華「堅决捍衛憲法精神」這八個字，自然也不例外。瞭解這些，讀者自可體諒馬華全國署理主席魏家祥受詢乃是自言實不知情，需要瞭解充公文本的原因何在。
不論緣由何在，魏家祥之言，確實不易解讀：「你們知道，我是來自砂拉越州，砂州與這裡（西馬）的情况有所不同。如果你曾閱讀砂州首席部長的談話，可以瞭解到這一點，（在東馬）這不是一個課題，所以我很希望此事獲得解决」。
不解？我們暫把西馬和東馬，代以西德與東德，或許就能明白玄機所在：「如果你曾閱讀德國總理的談話，可以瞭解到這一點，（在東德）這不是一個課題，所以我很希望此事獲得解决。」 魏總所說，是這個意思嗎？
經此一問，說實在的，由此可見，中庸的定義，既由不得馬華做主；中庸的行動，馬華也不能主張。馬華提出的，是形而上的「精神」。精神之外，馬華的麻坡代表接下來如何使出他們的第二招呢？
馬華如此，華團也不例外。拉了大隊，一起聯署力挺，放眼一看，似乎都是自己友；中庸之需，仿佛是華社的訴求了。「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此之謂乎？
猶是困惑，是這個國家既定的那些標準。 因爲這樣，我們重讀前首相馬哈迪1991年2月28日在他的經典演詞〈馬來西亞：邁向前路——2020年宏願〉，許下的9項挑戰，不免失笑。當中，馬氏曾說：
「第5項挑戰旨在建立穩重、自由及寬容的社會。膚色不一，信仰各异的馬來西亞人，皆可自在地奉行各自的風俗、文化及宗教信仰，並且深感大家都在一個國家。」
嗯，堅持穩重！
堅持自由！
堅持寬容！
堅持以上三個堅持之後，針尖一刺，中庸，遽然潰破成風。Salam Satu Malaysia，李天命博士所言「越需要靠宣傳口號去支撑的論斷，越不可靠」，是南中國海兩岸的大馬人之當頭棒喝了！
 楊善勇 |
時評人，著有《美麗的謊言》（麻坡：朋友出版社，1985）；《喂，腦袋該洗了》（吉隆坡：大將，2001）；《有點異見》（吉隆坡：燧人氏，2003）；《MH370X檔案》（吉隆坡：大將，2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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