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自由民主建立在對基督教人性陰暗面的體認，因此要以體制制衡權力。李世默的聰明雄辯，打破了許多西方人對中國人的落後想像。他以流利的英語批判西方思維的成功，恰恰反映了他所維護的中國體制的失敗。或許，正因爲他如此理解中國，他和許多慷慨激昂的中國辯護士一樣，都不做中國人。百度百科如是記載，Mr. Eric X. Lee的國籍正是他所批判那在全球鼓吹民主元叙事的美國。
【文／黃進發】
有位反對香港佔中的朋友日前傳來一個網絡連結。這個帖子有段非常神奇的介紹：「愛丁堡TED環球大會，李世默在大會上發表演講，引起現場熱烈反響，讓西方人驚呆了。香港學生看了，就會主動回家……」（按：其餘更清晰的版本，請瀏覽TED專頁。）
李世默何許人也？上海人、留美海歸的風險投資者和政治學者。2013年7月，這場題為「兩個政治體制的傳說」（A Tale of Two Political Systems）裡，他把這兩個體制稱之爲對世界發展的「元叙事」（meta-narratives，又譯後設敘事）。第一個是文革時出世的他從小認識的共産主義，認爲世界最終朝共産主義前進，而現狀就是共産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正邪之爭。第二個就是冷戰結束後的民主，認爲世界最終都會採行多黨制普選的民主制度，而現狀就是民主與專制的正邪之爭。
李世默强調，中國人吃了第一個宏大叙事的虧，因此，堅决不肯再吃第二個宏大叙事的虧。他爲中共的一黨制辯護，認爲它不是西方所想像的組織上僵化、政治上封閉、道德上不當，反而有適應性、績效性、正當性，並以中國脫貧、經濟發展的成功作爲其正當性的根據。（按：李氏演講前半年曾在美國《外交季刊》發表〈中共的生命力——後民主時代在中國開啓〉一文闡述類似觀點。）
爲什麽一黨制沒有帶來腐敗？他把功勞歸於中共的組織部，深入官僚體系、官方企業、社會組織三個部門，吸收幹部，讓人才在激烈競爭中一層一層往上爬，最終産生國家領導人。雖然它沒有辦法避免裙帶、貪污等問題，出人頭地最終要靠才幹。
元敘事終結與國情不同論
他總結說，世界不一定要按照單一的元叙事走，也不一定要按照西方模式，從群體爲主的傳統社會變成以個人爲基的現代社會。民主不適合中國，中國也不志在輸出其模式。西方精英與其花時間把民主輸出給其他國家，不如努力把自己國家治好。他以跨國民調數字指出，中國人民對自己國家的滿意度遠高於西方國家，所以，有正當性危機的不是中國，是西方民主。
李世默的演講中把民主和共産主義相提並論，都是要製造「人間天堂」，認爲民主的鼓吹者相信民主可以帶來好政府。
這當然是對民主的曲解。西方自由民主建立在對基督教人性陰暗面的體認，因此要以體制制衡權力。與其是對人間天堂的追求，毋寧是避免人間煉獄。
民主並不能保證好政府，只保證人民能自作自受——你選出怎樣的政府，你就承受其好壞。其中的基本理念是源自啓蒙時代的自主與理性——自主要求讓人能爲自己命運作决定而不是由他人代勞，不讓少數人奴役多數人的「主權在民」（popular sovereignty）和不讓當權者（即使代表多數）壓制少數的「有限政府」（limited government）是其自然結論；而理性則避免人民長期做出錯誤决定的灾難。
否定啓蒙價值，其實在於否定自主和理性。那麽，李氏的「不是現代性的現代化」要如何避免變成不是用刀叉吃人肉的現代化？
對我而言，比否定啓蒙價值更危險的是李世默對元叙事——或者他所謂「教條化的普世主義」（dogmatic universalism）——的全盤否定。這其實一點不新鮮，就是「國情不同論」，只是在西方受過教育的他聰明地把它包裝成對多元的容納。
然而，真正危險的就在於對普世價值——不管它的內容是怎樣的——的否定。沒有了普世價值，每個國家的終極關懷就是所謂國家利益與生存。放在中國的歷史框架裡這完全可以理解。對於走不出鴉片戰爭後被西方列强蹂躪的痛苦與憤怒的中國人來說，如今，站起來就是至高價值。國不爲己，天誅地滅。
留英的中國同學理所當然地向我解釋，西方崛起是靠對弱後國家的殖民，中國崛起太遲了（言下之意沒有機會殖民外國了），對弱勢國人的內部殖民來累積資本無可厚非。剝奪自己人尚且不覺得有錯，剝奪亞非弱後小國，難道中國菁英會覺得慚愧？
我們今天可以駡西方人虛僞，就是因爲西方人——至少表面上——還抱住普世理想。如果沒有普世理想，只有赤裸裸的利益，那會是一個怎樣更弱肉强食的世界？
西方的進步，其實就在於其意識形態上越來越受到這些普世價值的制約，就連跨國公司也要做做公關。
競逐利益 漠視普世價值
1842年前的中國，絕對不會視任何國家爲對等，但雖然不相信啓蒙價值，却還有其元叙事。在意識形態上，它至少受到儒家思想的一些制約。它不能公然無仁無義。它還要相信孔子對政治的理想：遠來近悅。
一個完全排除元叙事的中國，就可以完全沒有這樣的顧慮，只要一句話「每個國家國情不同」，那麽中國就可以完全問心無愧地在國外支持任何殘暴的政權、冷血的企業，以追逐本身利益。
對我來說，這麼一個超强，對外可以問心無愧、對內嚴密管制其人民，讓你甚至沒有機會爭取它的人民去批判它，絕對比虛僞的美帝危險一百倍。
李世默講完時，全場起立拍掌。我完全不稀奇，因爲我接觸過一些對西方作爲感到內疚因而很容易認同反西方論述的西方人。而李世默聰明雄辯，則肯定打破許多其他西方人對中國人的落後想像。
你可以想像相反的圖景——一個西方人在北京以流利華語批判中國模式的不足，然後全場起立鼓掌嗎？不久前臉書創辦人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在北京清華大學以華語演講，讓中國內外許多人驚嘆不已；但是，他有可能談新聞自由、網絡自由嗎？單單要求臉書登陸可能就讓主辦單位惹麻煩了。
諷刺的是，李世默在愛丁堡以流利的英語批判西方思維的成功，恰恰反映了他所維護的中國體制的失敗。或許，正因爲他如此理解中國，他和許多慷慨激昂的中國辯護士一樣，都不做中國人。百度百科如是記載，Mr. Eric X. Lee的國籍正是他所批判那在全球鼓吹民主元叙事的美國。
 黃進發 |
馬來西亞霹靂州金寶人，英國艾塞克斯大學政治學博士，活躍於非政府組織，著有《草昧十年》（燧人氏，2002），自 2012 年於檳城研究院（Penang Institute）任研究員，專攻選舉制度與聯邦制，並汲汲於探索多元文化主義能否與平等公民權利共存的國族重建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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