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現有的公民運動，如果以市民爲主，應該更見成效。至於小城小鄉，則集中以生存議題爲主的社區運動，會更能引起共鳴。參與反抗，承載一種拯救我族，抵抗外來入侵者的使命。要在小城裡獲得領導權，不是透過精闢的見解或管事能力，而是要有傳統的身份，或透過長期相處儼然是社區的一分子，方能獲得認同。 過度的想在都市以外的地區發展充滿「市民」個性的公民運動，也許落得事倍功半。
【文／吳益婷】
有幾位年輕朋友，在國外大學或吉隆坡生活時，十分積極參與2011年的淨選盟街頭示威，後來畢業後回鄉工作，卻對2012年在小城裡舉行的示威活動卻步了。他們的內心依然支持這個運動，但是失去了走到公共空間呐喊舉旗的勇氣。當然，仍有少數持有昔日熱忱的人，他們多數是自雇或受雇於家庭生意。不過，他們也表示如今參與公民抗爭已無法像在大都市里那麽毫無顧忌。
返回老家，不管是鄉村或小城，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變得靠近。個人不再是都市里漂流的陌生人，而是活在一個承載著情感、互助與牽絆的人際關係裡。找工作，選民意代表，除了展示履歷，還要證明出生地、家庭背景、社會關係等。在這樣的社會裡，要進行「不合常規」的活動，考慮的不僅這項活動多有意義，更重要的是家人朋友同事這麽看待。當然，一早下决心成爲特立獨行的人士除外。
過去在媒體上出現的人物，如今可能成爲點頭之交或偶爾問候或談天說話的朋友，或者是家庭成員的朋友、老闆或工作夥伴。於是公衆人物，不純粹是公衆人物，而是彼此見過面，必須給對方留些情面的公衆人物。
若你是新聞從業員，在報導這些公衆人物的負面新聞時，你能保持多高的獨立性？若你的老闆是執政黨裡的要員，你是否擔心走上市中心示威時會被看見？記得，小城裡可供大學生工作的機會多數是跟執政黨關係親密的公司。
城鄉人際關係網的差異
住在小城，家庭是生活重心，遇到的人是長輩或朋友的朋友，大家依存在一個關係網裡。新課題、新行爲和新價值觀的「入侵」往往會攪動既有的關係，甚至造成撕裂的痛苦。在砂拉越的某些伊班社區，有些長屋往往因對發展與政治課題的意見不同而選擇拆開長屋，激烈地展示「道不同，不同住」的立場。這樣的傷痛是「道不同不相爲謀」的人很難理解的吧？
在繁忙的大都會，穿梭在陌生的人潮裡，仰望高聳林立的辦公樓，低看琳琅滿目的書報雜誌，周圍的繁華仿佛跟自己有關，也好像跟自己無關。這是一個擁擠，但人與人關係疏離的地方，所以這是人學習獨立，包括獨立思考與行爲的沃土。父母的朋友或遠親，跟自己不一定有關係，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他們。老闆只是老闆，走出辦公室，也許三年也碰不上一次。
多元性是大都市的特徵。這樣多元性展現在經濟活動、生活方式、社會圈子、文化口味等，自然養成城市居民對新事物較開放的態度。換工作、換雇主、換住所等等流動的生活方式，對都市人而言是常態。一輩子打一或兩份工似乎不可思議，更很少與雇主建立長期的恩庇關係。除了核心家庭成員和少數好友，人與人之間關係的工具性成分相當高，但是社會圈子相對較寬，朋友的背景也更多元。所以轉換社會圈子不是太難的事，只要換一份工作，或教會或社團，新圈子就出現了。都市居民多不屬於地理上十分固定的社區（community），也不總出現在十分固定的社群裡。他們經常聚集，更多時候是基於志趣相投，理念相近。這是一種流動性較高的社會關係，讓都市人不過度依附在一個關係網裡。走進或離開一種關係，儘管感到失落，卻還不至於感到「無處可去」，或背叛親朋好友的强烈內疚。
對於文化産品如傳統和語言，多數都市人比較不太執著，因爲他們本身一直在經歷改變，包括傳統節慶的選擇性慶祝，幾種語言在日常生活的使用，受邀出席不同宗教活動等等。在小城被多數人視爲莊重的儀式、不可遺漏的傳統，在大都市里成爲可選擇的節目。語言的使用，有時確實是身份認同展示，但更常時候是溝通與謀生工具。
都市人比小城人更擅於辯論，也愛以辯論來達到共識，可說是用衝突來消弭衝突。辯論需要語言能力與邏輯思維，而不必太在乎對話者的身份與地位。在小城，激烈的辯論相當少見，因爲辯論常讓人覺得年輕人長幼不分，破壞和諧。所以面對雄辯滔滔的戰士，很多小城人選擇躲避，以和爲貴才是共識。
小城像一個人口流動不頻繁的社區。在小城建立社區比在大都市建立社區相對容易，也更可能發展地方情結，進而産生地方認同。這裡的凝聚力往往是建立在共同的記憶、經驗、文化、血緣上，不是一套價值觀上。在關係緊密的小城，「陌生人」容易引來過度的注視與討論；「不合群」的人在小城與鄉村比在都市更難生存。
過去幾年，馬來西亞經歷熱烈的國選、州選和數十場的補選，各地選舉成績大致上都呈現城鄉差距的模式，即鄉區選民比城市選民更有可能支持執政黨。這樣的投票傾向也出現在各族群裡，就是在同一族群裡，城市居住者比鄉民更願意給在野黨機會。除了由國家發動的全國投票活動，還有民間組織所領導的全國性抗爭與示威活動，到了小城小鄉，那股力量就像湖面上最外圍的漣漪，漸漸平靜下來。
社區運動源自生存議題
有時在大都市的角落裡，關係緊密的社區也出現小城的社會特質。尤其是年歲較久的社區，裡面有互相認識的家庭，大家同去的學校和宗教場所，甚至工作地點時，小城的社會關係也會出現。這裡强調社群凝聚力，追求和諧的關係。在這樣穩定的社區裡，傳統更完整的被保留，包括傳統的價值觀、社會秩序，身份特徵等。
通常，小城裡的社區運動源自於與生存有密切關係的議題。一旦生存受到威脅，社區裡的多數人更願意一起站出來反抗，這時候反抗就少了「不合群」壓力或「背叛」社區的罪名。參與反抗，反而是像承載一種拯救我族，抵抗外來入侵者的使命。要在小城裡獲得領導權，不是透過精闢的見解或管事能力，而是要有傳統的身份，或透過長期相處儼然是社區的一分子，方能獲得認同。
公民社會原可稱爲「市民社會」，是歐洲社會城市化的産物。市民和鄉民該如何溝通，使用什麽語言，兩者的利益是否存在衝突等問題是我們可以思考的。現有的公民運動，如果以市民爲主，應該更見成效。至於小城小鄉，則集中以生存議題爲主的社區運動，會更能引起共鳴。過度的想在都市以外的地區發展充滿「市民」個性的公民運動，也許落得事倍功半。
 吳益婷 |
現任馬來亞大學馬來西亞華人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檳城理科大學政治學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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