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運動若主張「見機升級」，就不能只在戰術層面批判SOP，而須提出本身的民主化進程路線圖。你不能只在行動上激進，卻未有激進行動後的後續策略。鼓動者有責任先說清楚對形勢與風險的研判分析及解決方案，而不是做了再想。任何政黨、非政府組織和輿論領袖都可以帶頭促成比「凈選盟4」更有看頭、更勇武的事；但亦有責任把箇中策略的利害、風險，向參與者與一般民眾講清楚、說明白。凈選盟2.0深知要建設的是跨族群、跨界別、跨政黨的中道力量。這股力量，不會衝得最快，但力求走得最遠。「力量越大，責任越大」，我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線，所有毀譽都必須一概承受。
（照片來源／BERSIH 2.0）
【文／黃進發】
（承接上文）
某些人質問凈選盟2.0，既然認定納吉26億弊案的根源是體制而非個人，何不直接要求解散國會，終結巫統的黨國體制？
然而，現有選舉體制這麽敗壞，現在解散國會重新選舉的一項可能後果是，巫統／國陣贏得更低多數票後依然掌權，如此缺乏正當性的政府極易為了保住權位而鋌而走險，也讓公眾對政治體制徹底失去信心，把國家推向動亂邊緣。
我們的戰略目標，是藉「凈選盟4」集會展現的強烈民意，來鬆動巫統／國陣國會議員的立場，促成國陣異議派與在野黨聯手，或者內部逼宮，以逼使納吉下臺，進而逼使其繼任者在十八個月內落實我們提出的十項體制改革，以過度政府（interim government）自居，讓各黨派得以在第十四屆大選自由競爭。我們追求的不僅僅是政權易手的「民主轉型」（democratic transition），更要確立「投票箱出政權、民意才是王道」的「民主鞏固」（democratic consolidation）。
從這個戰略出發，「凈選盟4」不但需要浩大聲勢，更需確保集會在無重大損傷下按照計劃落幕，以便讓集會的後座力繼續在社會上發酵，像滾雪球般擴大。在這個考量下，「凈選盟4」自然就拒絕保留「見機升級」的選項、以「不缺定因素」作為談判籌碼，以免對方誤判形勢，讓和平集會以大規模流血收場。
有朋友問：如果「凈選盟4」之後，納吉不辭職，國會也無法對納吉投不信任票，那麽凈選盟2.0要如何因應？這個問題的不明文假定是：如果政權不動搖，那麽「凈選盟4」就白費了。
我的答案是，我們會借「凈選盟4」民意打開民主空間，提升公眾的政治意識，加深對體制改革的認識與辯論，為未來的變化做準備，因為那一天隨時到來。
（照片來源／hueoflife.wordpress.com）
策略三：見機升級
與SOP相比，「見機升級」有何優劣？可從三個問題去思考：
一、「SOP」和「見機升級」何者能夠吸引更多人參加集會，增加「凈選盟4」的安全性？
二、保留「見機升級」的可能，如何避免納吉感覺被逼到墻角，瘋狂反撲，或者讓馬來人覺得巫統黨國體制將在8月31日瓦解，因而在恐慌之下支持納吉或至少裹足不前？
三、不論流血程度如何，如果「見機升級」的結果是納吉倉惶下臺，凈選盟作為相對鬆散的公民社會聯盟，要如何與朝野政黨周旋，談判新政府的成立？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再淺顯不過，如果「凈選盟4」不設定三十四小時結束，而保留無限期抗爭的選項，我們不可能會得到那麽多各階層民眾支持，市場上黃衫幾乎斷貨。對於示威常客而言，三十四小時可能不值一哂，但對一般群眾已是極大的生理、心理考驗。儘管馬幣下滑，日子難過，馬來西亞人到底還未民不聊生到自發上街聚集的程度。
有人可能會問，我們為什麽需要這麽「君子」、「書生」、「迂腐」、重信踐諾？為什麽不能先哄公眾上街，再見機操作，聲勢不夠大就按照計劃收工，聲勢夠大時就宣布納吉不下臺就不退場？如果納吉真的因而退下，凈選盟2.0不是比東姑拉沙里、安華所領導的在野黨聯盟更了不起，更有威望？
我們的答案很簡單：凈選盟反對選舉欺騙，自然不能夠自身不正，講一套做一套，哄騙公眾上街後，再伺機而動追求我們的隱議程。我們的目的不是要比在野黨更厲害，或成為政黨合縱連橫之間的造王者（king maker）。
我們要的是讓馬來西亞人浩浩蕩蕩上街，平平安安回家後繼續在每一個角落推動國家改革。我們既不認為當今國家改革大業，需要「地球萬國，為民變法，必先流血……流血請自譚嗣同始」的英雄，更不是鼓動別人為民主犧牲的柴玲。
第二個問題更簡單，越不SOP，政權誤判形勢的可能性就越高，一些未公布的民調數字也顯示許多馬來人害怕「凈選盟4」演變成阿拉伯之春。
第三個問題最簡單：我們很清楚本身作為公民社會聯盟的角色與局限，絕對不妄自尊大以為可以取代政黨，或給政黨下指導棋。
（照片來源／The New York Times／Lai Seng Sin／Associated Press）
激進行動需有後續策略
我們沒有「見機升級」的本錢，不代表其他團體或個人也沒有。任何運動若主張「見機升級」，就不能只在戰術層面批判「SOP」，而必須提出本身的民主化進程路線圖。換言之，你不能只在行動上激進，卻未有激進行動後的後續策略。
埃及民眾佔據獨立廣場，在十八天內推倒了掌權三十年的強人穆巴拉克，代價是八百多人死亡和六千多人受傷；而民選總統穆爾西在任一年內激化社會矛盾，最終讓軍人趁機奪權。香港民眾長期佔據鬧市後被驅離，雖未成功讓政府低頭實施雙普選，但沒有人死亡或重傷。這主要是香港的特殊地位所致，既不足以威脅中國，又不利於血腥鎮壓。臺灣學生佔領國會建築物（不只是日前馬來西亞學生象征式在國會門前紮營），成功逼使政府擱置爭議性的服貿法案，复以其後勁讓執政黨在九合一選舉蒙受重挫，使總統提前跛腳，其中關鍵因素之一是國會議長與總統明爭暗鬥。
回到馬來西亞，就算集會人數龐大，8月30日後若有一兩千人堅持留守抗爭，甚至「升級」以絕食相逼，納吉會怎樣回應？社會要怎麼長期支援？若有人激化族群矛盾要如何應對？最後如果在強勢鎮壓下狼狽退場，還能否為民主化議程保溫？未來，又如何與馬哈迪、查希等談判「後納吉」的政局安排？
這一切，鼓動者都有責任先說清楚對形勢與風險的研判分析及解決方案，而不是做了再想。政局談判不是廣場上的公眾討論，鬆散的社運不可能勝任。那麽，解決方法是社運要政黨化，變得更有組織、策略、紀律，還是直接與現有政黨接軌，甚至成為其臂膀？
任何政黨、非政府組織和輿論領袖都可以帶頭促成比「凈選盟4」更有看頭、更勇武的事；但亦有責任把箇中策略的利害、風險，向參與者與一般民眾講清楚、說明白。
（照片來源／Keadilan Daily）
中道力量的角色與局限
凈選盟2.0深知我們要建設的是跨族群、跨界別、跨政黨的中道力量。這股力量，不會衝得最快，但力求走得最遠。「力量越大，責任越大」，我們既然選擇了這條路線，所有毀譽都必須概括承受。我們感激所有信任我們、鞭策我們與我們風雨同路的千千萬萬朋友。對於你們為支持凈選盟2.0路線所承受的壓力與委屈，我們都銘感於心。
這個周末，讓我們穿著黃衣，帶著國旗，唱起國歌，用浩浩蕩蕩的民意，逼使朝野政黨上下都無法再迴避體制改革的需要，追求國家的真正獨立。街頭見！
（完）
 黃進發 |
馬來西亞霹靂州金寶人，英國艾塞克斯大學政治學博士，活躍於非政府組織，著有《草昧十年》（燧人氏，2002），自 2012 年於檳城研究院（Penang Institute）任研究員，專攻選舉制度與聯邦制，並汲汲於探索多元文化主義能否與平等公民權利共存的國族重建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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