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美國水門案時，媒體鍥而不捨挖掘，還獲得「深喉嚨」提供情報，得以揭開多項不為人知的內幕，讓尼克松狼狽下臺。馬來西亞的情境比美國嚴重百倍。當身兼首相、財政部長、1MDB顧問團主席的納吉醜聞纏身之際，先是《The Edge》被凍結出版準證三個月，爾後《砂拉越報告》網站也遭關閉。馬來西亞的「深喉嚨」一一被弄啞，新聞自由再次遭踐踏。隨著內閣火速改組、總檢察長遭撤換、國會公賬會成員升官、反貪委員會調職、國家銀行總裁封口……，不斷考驗著這個國家對誠信與道德的標準，究竟可以低到什麽程度。
（照片來源／The Straits Times）
【文／李健聰】
自水門案以降，「門」字常用來形容當權者為保住權力而進行秘密、非法的活動，包括收買、竊聽、使用執法單位恐嚇政敵或社運人士等濫權行為。
1972年6月17日凌晨，美國民主黨位於水門大廈（Watergate Office Complex）的全國總部逮獲五名潛入安裝竊聽器、攝取文件的嫌犯。聯邦調查局較後查出這群團伙的活動基金，追查其資金去向，竟發現來源是時任共和黨總統尼克松（Richard Nixon）競選連任委員會的政治捐款和經費。經過連番追查，國會眾議院幾乎篤定通過彈劾總統的動議，尼克松最終黯然下臺。
回看馬來西亞，環顧當今政局，縈繞政壇的種種醜聞，又何止一重門而已？從各界耳熟能詳的一馬發展公司（1Malaysia Development Berhad ，1MDB），與其關聯甚深的子公司SRC國際、一馬人民基金、雲頂集團（Genting Group）高價脫售的發電廠，到流向納吉私人戶口的26億令吉，國人莫不被關在一重又一重的厚門後，迷失在陣陣迷宮之中。連帶被拖累的國家經濟，2015年首季外資凈挫42%，馬幣匯率於也正式揮別3元新幣與4美元。
人為煙幕扭轉弊案焦點
然而，人民經常是健忘的。許多醜聞，或因問責文化尚未確立、涉及金額不夠大（在26億之前，許多醜聞規模只能望門興嘆）、有心人士轉移視線、或事態發展太快而被主流媒體與輿論忽略。拙文〈1MDB的 兩個暴風眼〉曾經提醒讀者勿被這些刻意製造的煙幕轉移焦點，忘了納吉與富商劉特佐（Jho Low）才是弊案的關鍵角色。
這也正是《砂拉越報告》（Sarawak Report）和《The Edge》早前爆料的，圍繞著1MDB的「三重門」。
首先讓人記憶猶新的，無疑是那筆匯入納吉戶口的26億令吉，或稱之「26億門」。連七歲小孩也會提問「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筆錢？」，其解釋卻是誰也無法接受的說辭——從起初的政治獻金說、打擊IS恐怖主義的資金、對抗在野黨背後的猶太人金主，到「欣賞納吉」的阿拉伯富豪……，納吉及其新內閣至今仍無法端出令人滿意的說法，再不然就是辯稱未用於私人用途，甚至揚言立法管制政治獻金云云，企圖扭轉各方視線。惟更多的疑雲待解，為何這筆錢匯入私人而非政黨戶口？如果真是巫統的政治獻金，為何巫統署理主席與副主席毫無所悉？這筆錢目前去向如何？
同樣重要的是，這26億「大門」背後，還隱藏著一道「小門」。《華爾街日報》當初追蹤26億資金流向時，發現1MDB的子公司SRC國際，於2014年12月至今年2月，共把高達4200萬令吉匯入納吉的私人戶口。巧合的是，SRC國際由財政部完全持有，而財政部長不是別人，正是納吉！請別忘記， SRC國際借貸的40億令吉均來自公務員退休基金（Kumpulan Wang Persaraan，KWAP），這可跟全國納稅人有切身關係。
第二道門，是《砂拉越報告》今年8月20日揭露的「信用卡門」。納吉在2014年出遊歐洲時，共刷了超過100萬美金（按匯率換算，現已超過400萬令吉）的信用卡，其中萬事達卡刷了280萬令吉，而威士卡則刷了50萬令吉。這筆度假期間的的驚人花費，納吉至今仍未回應《砂拉越報告》，既不敢起訴這家媒體，更不敢公開說明。
第三道門則更直接，不妨稱之「羅斯瑪門」。今年2月10日至4月23日，共有超過200萬令吉現金，分八次匯入首相夫人羅斯瑪（Rosmah Mansor）的艾芬銀行（Affin Bank）私人戶口。其中三月份就匯入超過90萬令吉，而該月適逢納吉女兒與卡薩斯坦籍丈夫結婚。該名匯款人士羅斯蘭（Roslan Sohari）面對《當今大馬》與《馬來西亞內幕者》質詢時，一概毫不知情。但臉書與微信訊息在在證明了他並非不知情者，而是緊密跟隨納吉與羅斯瑪的私人助理！這道「羅斯瑪門」赤裸裸地暴露出錢權交易的不透明：這筆由助理匯入的巨款，從何而來？
（照片來源／The Malaysian Insider）
政治誠信與道德標準淪喪
當年美國水門案時，媒體鍥而不捨挖掘，還獲得「深喉嚨」（deep throat）提供情報，得以揭開多項不為人知的內幕，讓尼克松狼狽下臺。馬來西亞的情境比美國嚴重百倍。當身兼首相、財政部長、1MDB顧問團主席的納吉醜聞纏身之際，先是《The Edge》被凍結出版準證三個月，爾後《砂拉越報告》網站也遭關閉。馬來西亞的「深喉嚨」一一被弄啞，新聞自由再次遭踐踏。隨著內閣火速改組、總檢察長遭撤換、國會公賬會成員升官、反貪委員會調職、國家銀行總裁封口……，不斷考驗著這個國家對誠信與道德的標準，究竟可以低到什麽程度。
一位國家領導人能夠恣意操弄機構，無不與馬來西亞的問責文化、公共道德與政治責任無法確立不無關係。值得反思的是，為什麽巫統依然可以一再挑撥種族極端政治？難道現代民主制度與人權，仍未成為社會共識？ 面對巫統馬來主權種族史觀的挑戰，固守中文圈的華社進步人士，應繼續留在舒適圈，坐視制度化種族主義蔓延，抑或挺身而出推動新的社會共識？
事實上，我們一方面渴盼民主，另一方面卻不了解民主。就算是最渴望改變的華人社會，一方面對巫統咬牙切齒，卻羨妒鄰國的專制政權；憎惡族群歧視，卻鄙視更弱勢的邊緣群體。我們更不了解伴隨民主所需的監督機制、治理倫理與問責文化，需要的不是順民，而是理性思考、願意承擔社會責任的公民。
不懈追究、繼續問責之事，露宿國會大廈被捕的大專生們已作出最佳示範。除了響應凈選盟集會遊行、追問一馬發展公司弊案，國人絕不能遺忘那三重門——26億門、400萬「信用卡門」和200萬「羅斯瑪門」。欲打造健全的公民社會，亟需更多人前仆後繼長期耕耘，凝聚新的社會共識。唯有這樣，馬來西亞才能真正告別專制領導、貪腐僵化的巫統及保守的部落族群主義。
 李健聰 |
馬來西亞多媒體大學電子工程學士，科學工藝大學交通物流碩士。曾擔任美資企業IDC咨詢研究助理（2006-2007）、港資企業利豐物流見習經理（2007-2008）、馬來西亞國會反對黨領袖辦公室研究員（2008-2011）、反萊納斯聯盟媒體主任（2011-2013）、綠色盛會宣傳主任（2011-2013），現為彭亨士滿慕州議員（2013-）、人民公正黨環境局主任（2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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