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納吉領導的巫統最為脆弱，是民聯挾著民意反攻的大好時機，但這個失去信任基礎的政治聯盟，未必穩固。哈迪曾在雪州換大臣事件上向公正黨背後插刀，與安華直接扛上。藍眼如今要扮演「魯仲連」角色，肯定吃力不討好。維持現狀的民聯能走多遠，其實沒部分理想主義者想象中的樂觀。與其把心思花在「誰埋葬民聯」的爭議，不如專注結合行動黨、公正黨，再加上伊黨「務實派」領袖的力量，共同探討如何從哈迪派系手中搶奪「伊黨傳統政治版塊」，為政改運動尋找出路。
（照片來源／The Rocket）
【文／林宏祥】
「哈迪派系」以狂風掃落葉之勢，在今年6月4日伊斯蘭黨選舉中取得壓倒性勝利。黨選落幕未及兩週，民主行動黨於6月16日單方面宣布「民聯不復存在」，引發爭議。
時光仿佛回到2001年9月22日，行動黨宣布退出替陣的那一天。安華身陷囹圄，伊黨對伊刑法的態度越趨強硬，激化行動黨反彈。夾在兩者之間的公正黨再陷入「立場模糊」的窘境，同情者以「吃力不討好」體諒之，批評者則痛斥「沒有原則的投機政黨」。
倘若巫統內鬥越演越烈，以致納吉必須在第14屆大選前下臺，馬來西亞很可能重演2004年大選歷史——新首相再以「改革派」白臉示人，懇求人民給自己一次機會；行動黨與伊黨各走偏鋒力保傳統堡壘、公正黨則在谷中往下沉淪。大選後安華若活著出獄也已是七旬老人，然後我們用五年或更長的時間，去醞釀下一場政治海嘯。
儘管「伊刑法」最終還是在野黨聯盟解不開的死結，但經「烈火莫熄」洗禮、「政治海嘯」衝擊，客觀環境已有所改變。伊黨之所以成為焦點，乃因從全民角度而言，這是一塊我們無法迴避或省略的政治版圖。與2001年不同的是，伊黨內部如今已然決裂，只是敗選的領袖動向未明。
如果我們尚寄望以選舉換政府，則必須思考如何滿足這個「以伊斯蘭為政治價值」的群體之需求。本文嘗試勾勒伊黨兩派之爭的輪廓，再延伸探討民聯三黨關系之處理，以回應眼前的政治需求。
伊黨兩派之爭
為伊黨領袖歸類非易事，「宗教司vs專業人士」的劃分已過時，觸及道德議題卻沒人符合嚴格定義上的「開明派」或「進步勢力」。哈迪派系的高招是把本身屬意的人選以「烏拉瑪」（ulamak）光環圈起來，然後把挑戰者一律標籤為「Jebon」（爛人）、「Parasit」（寄生蟲）、「Barua」（走狗）等，連根拔起。
把鏡頭拉遠，伊黨在近來三次的聯盟關系中，都不掌控主導地位。1990年的回教徒團結陣線，焦點人物是46精神黨主席東姑拉沙里（Tengku Razaleigh）；1999年因「烈火莫熄」時代浪潮催生的替陣，精神領袖是牢獄中的安華；即便是2008年組成的民聯，哈迪的鋒芒仍遠不及安華。
但與此同時，伊黨是在野黨聯盟中，草根組織最強大、競選機器最完善的政黨，動員、助選都缺不了它。只是，伊黨那一套以伊斯蘭為中心主軸的政治論述，始終無法打動、召喚、引領全民。擅於見縫插針的巫統於是營造一種「伊黨最強卻遭友黨利用、甚至玩弄」的氛圍，激化伊黨領袖要主導民聯的欲望，與此同時也讓民聯友黨，特別是行動黨深感不自在——有主導地位的伊黨意味著行動黨任由支配，後者當然迫不及待要證明自己不是另一個馬華公會。
這個矛盾在505變天不成後越趨尖銳，伊黨主席哈迪在雪州換大臣事件上立場反覆、執意推行「伊刑法」，力證自己才是民聯的終極決策者，其言行都能在這個脈絡中找到解釋。
與哈迪派系不同的是，以莫哈默沙布（Mohamad Sabu）、哈達藍立（Hatta Ramli）、卡立沙末（Khalid Samad）、哈尼巴（Hanipa Maidin）等領袖為主的派系接受民聯三黨平起平坐的地位，以社會正義、民主人權、誠信廉正為優先議程，並接受「伊刑法」不在民聯共同綱領中的事實。這樣的妥協因此被形容為「安華的傀儡」、「行動黨的應聲蟲」，甚至是「伊黨的叛徒」。「務實派」、「溫和派」或許是比較貼切的歸類，畢竟這些領袖最終只能去到「伊刑法不是當下優先議程」的界限。
哈迪派系選後的兩難是，選舉前控訴伊黨遭友黨欺負，把民聯兩黨踩到一文不值。另一廂，伊黨基層也意識到，國家當下的問題，從馬幣貶值、國債高攀到消費稅造成的經濟壓力，皆源自巫統政權。退出民聯伊黨立刻在檳雪兩州丟失逾6000官職，與此同時巫統已擺明在「伊刑法」課題上耍弄了伊黨。哈迪派系醜態盡露，深陷窘境——「務實派」領袖拒絕受委，不當伊黨自我粉飾的櫥窗。落選領袖以反諷方式施壓新領導層，國家文學家沙末賽益（A.Samad Said，下圖左）索性高調加入行動黨，摑了伊黨一記耳光。
（照片來源／Rocket Kini）
如何面對「務實派」戰友？
在這樣的氛圍中，行動黨與公正黨該當如何處理與伊黨的關系？哈迪派系在巫統最脆弱時刻讓納吉找到喘息的空間，而民聯兩黨是否該在哈迪鏟除「務實派」後自陷窘境時，也給哈迪拋救生圈、甚至做人工呼吸？更關鍵的是，如果民聯兩黨當下接受哈迪領導的伊黨，該當如何面對當下雄心勃勃，準備退黨甚至另起爐灶的「務實派」戰友，特別是末沙布、卡立沙末、哈達藍立等人？
雖然此時此刻納吉領導的巫統最為脆弱，是民聯挾著民意反攻的大好時機，但這個失去信任基礎的政治聯盟，未必穩固。哈迪曾在雪州換大臣事件上向公正黨背後插刀，與安華直接扛上。公正黨如今要扮演「魯仲連」角色，肯定吃力不討好。維持現狀的民聯能走多遠，其實沒部分理想主義者想象中的樂觀。
與其把心思花在「誰埋葬民聯」的爭議，不如專注結合行動黨、公正黨，再加上伊黨「務實派」領袖的力量，共同探討如何從哈迪派系手中搶奪「伊黨傳統政治版塊」，為政改運動尋找出路。
從這個角度出發，反思當下政治決策，才具意義。在伊黨決裂之際，我們應深入探討「新伊黨」（或落選的務實派領袖）的論述框架，草擬一份全民能夠接受的綱領共識。這個新論述必須顧及穆斯林群體的政治需求，卻不能侵蝕非穆斯林的權益。民聯過去的共同綱領（如橙皮書）普遍上爭議不大，比較棘手的反而是這些領袖召喚伊黨群眾支持的政治論述。
例如：末沙布在穆斯林群眾前承認不抗拒伊刑法，與哈迪派系的分歧只是落實伊刑法的方式，比如必須考量非穆斯林的接受程度。 這是「務實派」一貫的論述，同情者解讀為「不落實伊刑法」的解套方式（因為沒跡象顯示非穆斯林接受落實伊刑法），質疑者則詮釋為「沒有明確抗拒伊刑法，僅表態當下不適合落實（意味著未來可能落實）」的權宜之計。
（照片來源／Malaysia Gazette）
搶奪伊斯蘭政治版塊
若要伊黨「務實派」領袖把論述推到「反伊刑法」的界限，那看似極其不可能之事。除非我們願意以另一種不可能交換——從伊黨搶奪傳統支持者版塊。在當下的政治氛圍，穆斯林政治領袖公開反伊刑法無疑是政治自殺，加上與行動黨和公正黨為伍，更印證之前「為行動黨與公正黨背叛伊黨鬥爭原則」的指控，永不翻身。
現實是，如果要在短時間團結一切可能的力量，抵擋巫統威權勢力反撲，某種程度上的妥協是必要，否則民聯各黨可以考慮退守基本盤，重演永遠最有原則的在野黨神話。當下的挑戰是，如何激化伊黨傳統支持者對哈迪派系的反感，減少與伊黨交惡後帶來的傷害，壯大反巫統的聲勢，把鬥爭議程拉回經濟、政治民主化的軌道，重新出發。
就現實政治操作面，行動黨應該提高對穆斯林社群的敏感度，以實際行動扭轉巫統為其打造的負面「政治觀感」。得理不饒人的理直氣壯雖能贏得傳統支持者的喝彩，卻可能嚇走尚在觀望、保留立場的群眾。以「單方面宣布民聯已不復存在」為例，站在長期被巫統灌輸「行動黨主導民聯」的馬來群眾角度，想必認同行動黨不把公正黨（或馬來領袖）放在眼里的說法，其殺傷力可想而知。
公正黨建黨十幾年來多次陷入內訌固讓人扼腕嘆息，卻搭起了跨族群政治的橋樑，在最艱巨的2004年都不放棄。公正黨保住雪州政權的考量路人皆知，對外它需要面對政治資源龐大的巫統，對內需要與已掌控檳城的行動黨與執政吉蘭丹的伊黨競爭。
但從大局來看，若此時此刻把公正黨搞垮，伊黨與行動黨各奔東西——未來五到十年，行動黨能否擔保本身不會變成下一個民政黨？而十年以後的再轉變，將會是什麽局面？
政客只聽到掌聲、看到選票，思考的是如何在瞬間擊倒政敵與競爭對手；但政治家會聽到改革的召喚，扛起時代的使命，思考的是如何改寫現在和未來。
 林宏祥 |
前新聞從業員，如今為自由撰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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