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目前局勢看來，民聯破局幾乎是時間的問題。焦點如今集聚在末沙布、胡桑慕沙、穆加希等「埃爾多安」派系身上。另起爐灶最直接面對的是資源問題，二來我國選舉制度不利於小黨，基層不強的幾個精英領袖，恐怕撐不了多久。追求改變的馬來西亞人如今來到了一個分水嶺，若選擇與伊黨一了百了，則必須忍痛接受未來幾年，我們得在示威時沒有Unit Amal護航、座談會時可能人潮稀落的窘境。有遠見的社團領袖如果看到改變的迫切，則應該提供財力物力的支援，讓開明的宗教司、社運活躍份子投入馬來社會，散播改變的理念。
（照片來源／The Malaysian Insider）
【文／林宏祥】
2015年6月4日，伊斯蘭黨選舉成績為馬來西亞政治晚近十五年的糾結劃下分水嶺。前仆後繼為伊黨轉型投入心血的領袖悉數落馬，伊黨中央代表在創造與重複歷史之間選擇了後者，讓這個老牌政黨與時代擦肩而過，走回老路。
唯一勝選的「埃爾多安」（Erdogan）派系領袖馬茲蘭（Mazlan Aliman）正考慮辭去全國中委一職，敗選的領袖則已豁出去，以反諷的方式，施壓新任領導層坐言起行，與民主行動黨絕交、退出民聯，試圖揭露「烏拉瑪」與政客一樣戀棧權位的真面目。
落幕的黨選為本地政治角力掀開新篇章。人民公正黨與行動黨是否要與伊黨痛快決裂，重新出發？「埃爾多安」派系領袖該留該走？如果出走，他們該另起爐灶，抑或加入藍眼火箭？伊黨會否與巫統結盟，抑或單打獨鬥？這些關鍵的問題，為接下來的政局走勢增添變數。
（照片來源／The Malaysian Insider）
先從哈迪談起
黨主席哈迪阿旺（Hadi Awang，上圖）表面強悍，卻一直是個立場搖擺不定的領袖。自從已故法茲諾（Fadzil Noor）手中接過主席職位，哈迪在黨內一直活在精神領袖聶阿茲（Nik Aziz，已故）光環下。伊黨在1999年大選的勝利非哈迪功勞，2004年領軍卻敗走登嘉樓州政權。普遍將308政治海嘯歸功於安華（Anwar Ibrahim），但伊黨505敗走吉打州政權，始奪不回登州，跟哈迪的領導不無關系。
在308到505期間，「埃爾多安」派領袖占據全國中委會，成功影響哈迪的決策，讓民聯在阿拉字眼、非穆斯林進入清真寺等爭議中，展現溫和形象。然而年屆68歲、健康頻出狀況的哈迪尚未在黨內留下legacy（遺緒），且還得面對巫統「伊黨作為民聯最大政黨卻不掌主導地位」的冷嘲熱諷，自有放不下尊嚴的不是滋味。
2014年5月，哈迪在伊斯但堡熬過一場嚴重的病危，旁人猜測其任期即將進入倒數。但環繞在他身邊的是以年輕烏拉瑪（Ulama）為主的親信，有利益的捆綁，也有上位的盤算。雪州換大臣風暴中，哈迪數次違抗先前共識、推翻民聯議決，把關系鬧僵、把臉撕破。聶阿茲離逝後，哈迪更大膽越界，以「落實伊刑法名堂」與巫統眉來眼去，動搖民聯支持者信心。
「六四黨選」後的問題是：
一、如今哈迪在伊黨中委中，完全不受「埃爾多安」派系領袖的制衡。「埃爾多安」派領袖占半的中委會，哈迪且一意孤行，「哈迪派」壟斷的中委會，會是怎麽樣的一個局面？
二、如果哈迪只是抱著伊黨要當老大的心態，民聯其他兩黨願意包容嗎？沒有安華壓陣的民聯，能征服哈迪的自負，讓伊黨接受與公正黨和行動黨平起平坐的現實嗎？若民聯兩黨妥協退讓，問題則是：以哈迪／伊黨掛帥的民聯，能召喚多少改革的熱情與支持？
三、假設哈迪心存惡意，甘為巫統利用來搗亂民聯的棋子，把哈迪領導的伊黨留在民聯，會有養虎遺患的隱憂嗎？如果信任不複存在，聯盟關系則名存實亡。不是嗎？
（照片來源／The Malaysian Insider）
「埃爾多安」派系敗選的反思
從哈迪轉回伊黨。後308的黨選中，兩派各占一半的支持。以署理主席之爭為例，2009與2011年之戰，勝敗皆因三角戰分散選票之故。最巔峰的2011年，伊黨一度讓「非烏拉瑪」領袖囊括署理與三個副主席職位，創造了1982年以後「不可能的可能」，讓人一度相信黨代表或有天能接受「非烏拉瑪」領袖出掌第一把交椅。
怪異的是，莫哈默沙布（Mohamad Sabu，上圖）在本屆尋求蟬聯時，只能保住不及25%的支持率，連形象最不受爭議的原任副主席沙拉胡丁（Salahuddin Ayub，屬埃爾多安派系人馬），都以巨差敗走第三把交椅職位。烏拉瑪臂膀（Dewan Ulama）選前洩露出的菜單是主因，但問題在於：何以黨代表看似毫無主見，願意全單照收？
說起選戰，有人調侃「宗教司」打得比「專業人士」更專業。黨內主要機關、機制多由親哈迪的當權派牢牢操控，從散播伊黨影響力的sekolah pondok到宣傳喉舌《哈拉卡》（Harakah）。他們在各階層安置自己的人馬，並為宗教司栽培接班人。放眼望去，哈迪退位後有端依布拉欣（Tuan Ibrahim，現任署理主席）、聶阿瑪（Nik Amar，現任副主席兼丹州副大臣），而更年輕的則有前任伊青團長納斯魯丁（Nasrudin Tantawi）、現任伊青團長聶阿都（Nik Abduh）等人。
反觀「埃爾多安」派系領袖，即便匯集了黨內最優秀的頭腦，卻樂於獨善其身，把選戰打得像一盤散沙。多名「埃爾多安」大將不敢挑釁黨內神經線，以「我們還是一家人」的論調面對一場「割喉之戰」，最終飲恨沙場，人頭落地。胡桑（Husam Musa）有最好的經濟頭腦、末沙布廣受草根歡迎、祖基菲里（Dzulkefly Ahmad）是知性論壇的例常嘉賓、穆加希（Mujahid Yusof Rawa）儼然是宗教對話的代言人——最後統統敗給了長袍里的手肘與膝蓋。
有組織的惡終戰勝了無組織的善。總的來說，哈迪派系成功營造「留守民聯不利於伊黨」的氛圍，從伊黨所奪議席遠不及行動黨與公正黨，到「民聯阻礙落實伊刑法」。在這期間，哈迪派系領袖放大友黨對哈迪的攻擊，作為凝聚支持力量的手段。埃爾多安派系領袖非但無從解圍，偶爾還為了避嫌（怕被視為對主席不忠）而為哈迪的言論辯護。
但這都無從抵擋有巫統暗中助力的哈迪派系。哈迪派系人馬笑到最後，壓倒性勝選。
（照片來源／Kedah Lanie）
伊黨會與巫統結盟嗎？
哈迪派系成功「清洗」眼中釘，當下的問題是：伊黨下一步會與巫統結盟嗎？
比較尷尬的是，得意忘形的伊黨新任領導層馬上陷入兩難——是否要「與行動黨絕交」，或更激烈的「退出民聯」。伊黨若與行動黨斷交，則要拱手讓出逾千個官職；若退出民聯，雪州估計有5000個空缺。以哈迪為首的新任領導層如今騎虎難下，但此爭議的發展有助我們分析這個問題：伊黨會否與巫統結盟。
早前巫統也在談此問題，但技術上遇到死結：來屆大選原本巫統對壘伊黨的選區，要讓誰上陣？如果按照維持現狀的做法，原任者政黨上陣，則伊黨不可能擴張，甚至萎縮。因為在伊黨勝選的選區，即便避開了巫統，卻肯定要迎來公正黨或行動黨的挑戰。如果伊黨是夾著「ABU」（Asalkan Bukan UMNO，只要不是巫統）氣勢在505大選勝出，第14屆大選恐怕還是要面對選民的懲罰。
談及「巫伊」結盟，則不能只看伊黨不看巫統。
第一、巫統肯定不會讓伊黨有膨脹的空間，任何不利於巫統的條件，都不可能在雙方的結盟中出現；
第二、納吉如今面對馬哈迪圍剿。拉攏保守宗教勢力，無論如何都會在黨內引起反彈，宿來以伊黨為敵的馬哈迪必用此把柄攻擊納吉。拉攏伊黨入國陣，馬華公會、民政黨如果還有臉則會臉紅，但肯定的是，沙砂兩大版圖必會動搖；
第三、納吉能夠釋放多少資源（或還剩多少資源），犒賞加盟國陣的伊黨？如果不能，平白卸下民聯政府中的6000多個官職，與巫統結盟如何有利於伊黨？
這樣推算下來，如果選擇退出民聯，伊黨很可能在來屆大選以單打獨鬥方式參選，制造三角戰，以飛兒撲火的姿態，維護伊黨的尊嚴。這是最壞的結局，改朝換代恐怕要因為一些不成熟的領袖沈不住氣而蹉跎再幾年，甚至幾十年。
（照片來源／MuktamarPas61）
「埃爾多安」派領袖的出路
以目前局勢看來，民聯破局幾乎是時間的問題。焦點如今集聚在末沙布、胡桑慕沙、穆加希等「埃爾多安」派系身上。另起爐灶最直接面對的是資源問題，二來我國選舉制度不利於小黨，基層不強的幾個精英領袖，恐怕撐不了多久。
如果這些領袖選擇加入行動黨，乃該黨一次轉型的契機，甚至能在往後與另一個多元族群政黨公正黨良性競爭。但說易行難，從黨職的安排，到區部支部的整合，「變」絕非一朝一夕的事。但不管加入行動黨或公正黨，都必然面對官職、黨職、議席卡位的問題，沒有大氣，則容易亂了大局。
比較有趣的是，伊黨「六四黨選」一面倒的局面引起巨大的反彈。2012年加入伊黨的馬來歌手旺艾莎（Wan Aishah Wan Ariffin）對新領導層無情挖苦；國家文學家沙末賽益（A.Samad Said）對伊黨的不滿醞釀已久，前副首相嘉化峇峇（Ghafar Baba）之子旦林（Tamrin）甚至早就退黨抗議。目前只等前雪州大臣莫哈默泰益（Muhd Taib）出手表態（此巫統領袖505前跳槽伊黨，如今卻可能隨伊黨重返巫統，讓他處境尷尬）。這股怒氣應該加以放大，釀成民間對伊黨選擇背叛民聯的不滿，為來屆選舉造勢。
追求改變的馬來西亞人如今來到了一個分水嶺，若選擇與伊黨一了百了，則必須忍痛接受未來幾年，我們得在示威時沒有Unit Amal（伊黨志工團）護航、座談會時可能人潮稀落的窘境。有遠見的社團領袖如果看到改變的迫切，則應該提供財力物力的支援，讓開明的宗教司、社運活躍份子投入馬來社會，散播改變的理念。
比起自哀自憐、唉聲嘆息，這看來更像出路。
 林宏祥 |
前新聞從業員，如今為自由撰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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