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耀一生功過，比重如何，怎麼評價：七三、六四或五五；蓋棺之後，歷史往後自有公平的說辭。要是我們願意回到事實，正清本源，或能隱隱約約覺察：一將功成已千古，崢嶸萬骨皆乾枯。他的政敵如果當年成功奪權，他們對付他和人民行動黨的手段會殘酷百倍。歷朝歷史都是這樣。他完成他的時代了，他的失誤，如今盡化一甕骨灰。人在塵世，都躲不過這個規律，也將沿著這個方向繼續向前。
【文／楊善勇】
評價李光耀執政得分，褒貶不一，既有溢美的九十九頂高帽，當然也不乏諸如政治學者潘永強博士獨闢蹊徑的卓見。為李光耀一生所行代辯，亦然如此。留言拙作〈光耀一生，獄滿天下〉的貼文，顯見也正是這麼一回事。言論自由之難能可貴，正在這裡。
儘管如此，部分貼文的論調，倒是處處顯見語理的敗筆，審而思之，迨無異議。一種當然是典型的「外人」論：外人看新加坡，自以為是。但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外人看新加坡，你又怎麼以為不是？
如果外人看新加坡，一無是處，我不知道，為何新加坡《聯合早報》2010年3月8日未經作者同意，轉載拙著，原刊馬來西亞《東方日報》的那一篇〈秩序是新加坡的主題〉呢？
看到這些，讀者自可領悟此「外人」論之非了：「作者沒在新加坡生活過。就憑網上和書上的資料，自以為可以看透新加坡人。不是太自傲，就是自私。你以為他關心新加坡人的人權，民主嗎。他是幫自己的書增加銷售量。」
一種是「品德／目的」論：「看一篇文章時，先瞭解作者的品德和目的。」此說恐怕是個人的重重誤會了。1933年6月魯迅發表《集外集拾遺補編•復魏猛克》一早申述了這一點：「如我們設立一個『肚子餓了怎麼辦』的題目，拖出古人來質問罷，倘說『肚子餓了應該爭食吃』，則即使這人是秦檜，我贊成他，倘說『應該打嘴巴』，那就是嶽飛，也必須反對。」
（照片來源／The Guardian／Jerry Seh／AFP）
從歷史理解崇李情意結
既是這樣，內容和品德與目的怎麼會有必然關係呢？因為這樣，我們聽到另一種「不敢」論：「作者不敢寫鄧小平和毛澤東，怕得罪十三億人，沒法招架。作者是投機者。」
回應的人，怎麼知道作者不敢寫鄧小平和毛澤東？縱然作者確實是投鼠禁器的投機者，「怕得罪十三億人，沒法招架」，這自然也不一定反證文章內容的不實，不是嗎？那麼，該怎麼說呢？自然要提出「歷史」論了。嗯，我們要依據（共產主義入侵，種族動亂，私會黨攪亂，英軍撤出，社會貪污，人民失業，環境問題……）的動亂年代之脈絡嘗試理解李光耀。
不信？你自己看吧：「哪一位帝王國軍不曾經歷過這些才能擁有現在的社會？三國志？楚漢驕雄？秦始皇？就如我們所敬仰的宗教也曾曆辛萬苦才能把宗教發楊光大。」
「為了改變歷史，和這個環境，也許我們對他的『強硬』手段不認同，若他不這麼『作』，本人也不知道，今日這個小紅點是什麼樣子？有贊也有彈，功或過，個人判斷……笑看風雲吧 !」
評述功過，贊彈是非，豈可憑藉一句「笑看風雲」輕寫淡描，大題小作：「獄滿天下？那一小撮人=天下？」就算謝先生確實罪惡滔天，「笑看風雲」之流回首笑看囚禁謝太寶先生之不可思議，難道僅以「理念不同」四個字交待？
這麼一說，「歷史」論似乎也不行了，那就只好借用類似周美芬的正能量之「正面」論了：「成就大業，逼不得已犧牲少數不！歷史哪位為人是聖人？看正面吧！李先生，我敬佩您！」
看正面當然沒錯，先決條件是：同時顧及了反面，這樣才能持有全面的認識。反之， 顧此失彼，怎麼定論「踏著別人先血前進，才能達到權力的峰頂，這是政治人物必修之課」的魑魅魍魎？
好了，我們不看正面，「人誰無過，逝者已矣」，總該給點顏面：「縱觀歷史，那一位明君是完人」？而且「可憐被逼害者也已成了過去式，就放下一切恩恩怨怨共同向前看」！
（照片來源／South Mourning Post）
用儒家思想治國理政？
不對，李光耀當年推崇儒家，儒家可沒有說過「放下恩怨」云云。細讀《論語•憲問第十四》所載，當可明白：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當前這個社會匱乏的，正是一個乾脆的「直」字，我們總是歪歪邪邪地夾縫在「似是而非」的空隙之間求存。體驗了新加坡的發展和匯率，大家甚至認可了「成就大業，逼不得已犧牲少數」。
反駁論述，也是這樣，黑白不分，只能一味提出那一種「既然你們那麼厲害」論：「為什麼那布一般長名單裡的人不能說服那時的大部分新加坡人選他們? 然後執政再把他關起來。」
「喔！那時的新加坡人都是笨蛋容易被李光耀騙倒。 而這些正直的人不去騙。」回應此說，除了一柱擎天的學術文章，唯有借助禪思拈花以對，博君一粲了：那麼，你說呢？
我已說過，李光耀一生功過，比重如何，怎麼評價：七三、六四、或者五五；蓋棺之後，歷史往後自有公平的說辭；〈光耀一生，獄滿天下〉之旨斷然不在草率論斷「李先生實屬偉」，也不因此認為「李光耀係一個聰明既僕街冚家鏟」。
評論不是這麼寫的，結論也是。李光耀怎麼會是「僕街冚家鏟」？丘光耀博士之點評恰恰相反：「李光耀的政敵如果當年成功奪權，他們對付李光耀和人民行動黨的手段會殘酷百倍。」
願為李光耀代辯，因而也當遵奉「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之道；反過來說，亦不例外。要是我們願意回到事實，正清本源，或許就能隱隱約約覺察：一將功成已千古，崢嶸萬骨皆乾枯。
歷朝歷史，都是這樣。李光耀完成他的時代了：他majulah Singapura的不朽，他的失誤，如今盡化一甕骨灰。人在塵世，都躲不過這個規律，也將沿著這個方向繼續向前。
（編按：斜體所示為讀者對楊善勇〈光耀一生，獄滿天下〉和潘永強〈李光耀不如蔣經國〉文章之留言回應。）
 楊善勇 |
時評人，著有《美麗的謊言》（麻坡：朋友出版社，1985）；《喂，腦袋該洗了》（吉隆坡：大將，2001）；《有點異見》（吉隆坡：燧人氏，2003）；《MH370X檔案》（吉隆坡：大將，20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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