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這個你將會稱之為「家」的城市，或許不會是你唯一的家。但你在這裡出生和成長，媽媽希望你與這座城、這個社會建立起深刻的互動。若你一直居住於此，你也能更投入地去做一名「香港市民」，參與書寫這座城的歷史。這些記憶與知識，與你的國籍無關，它們記錄的，是你與這個城市和社會的聯繫。我們可以移居，甚至改換國籍，而我們無法改寫的，是我們對每一個地方有血有肉的情感。或許這樣能夠讓你破除「愛國主義」的迷思，真正甩掉這個多少人以其之名行惡的藉口。
（照片／南華早報）
【文／閻靖靖】
寶寶：
這是媽媽第一次給你寫信，寫在這個媽媽無法入眠的深夜。
八個多月之前，你皺著眉，降生到這個七百萬人的都市裡，每天被爸爸媽媽又抱又親。現在是午夜十二點，你已沉沉睡去。媽媽有點睏了，如果現在還不睡，下半夜你半醒翻滾的時候，拍你入睡會很辛苦，明天早上你能吃到的母乳也會少許多。但是，媽媽坐在電視前面，抱著電腦不停地刷新臉書和各新聞網站，完全無法停下。
這一刻，媽媽終於瞭解到，二十五年前的六月四日凌晨，當時的人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緊盯電視、緊追電台新聞。
前天（9月27日），是學界要求真普選罷課的最後一天，佔領政府總部一天之後，昨天（9月28日）凌晨，「佔領中環」提前啟動。昨日下午，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媽媽沒有照常帶你出去玩，反而不間斷地開著電視，心不在焉地陪你在小小的客廳裡扔球？因為，那時胡椒噴霧和催淚瓦斯已經相繼登場。入夜之後，據聞，街上已經開槍了——雖然是橡膠子彈。【註】但是，這些武器並不是用來鎮壓滿街擺放「菠蘿包」炸彈、暗殺電台主播的暴徒，而是用於驅散高舉雙手、溫和參與集會的民眾！
（照片／Anthony Kwan／Getty）
當然，所幸，至少並不是直接由荷槍實彈出場——你或許感到驚訝，六四竟將人們的底線拉到那麼低，那麼低，那麼卑微地對可悲的現狀保持一丁點樂觀。
二十五年之前，媽媽在中國內地讀小學，對那場驚天動地的運動並沒有深刻記憶，因為媽媽當時太年幼，也因為後來在媽媽整個受教育的過程裡，那段歷史都被刻意地遮掩和遺忘。正是因為這樣，媽媽才要寫下這封信，告訴你，一個人與一座城、一個社會之間，有著不可以隨意忽略、丟棄的共同經歷，因為那些東西，正是你之所以成為這裡的市民、成為這個社會成員的關鍵所在。
你出生在香港。這是一個原本以自由和法治聞名於世的繁榮都會。但是，陰雲早在你出世之前，就已步步進逼。兩年前，當媽媽看到香港的「國民教育」課本，有的竟和媽媽從小深受其害的「思想品德」、「思想政治」課本同出一轍，腦中閃過的第一句話是：「我怎麼可以容忍我未來的孩子也接受這樣的洗腦！？」相信不少人也和媽媽有類似的想法，因此，幾十萬人上了街，還有一群堅定溫和的中學生，在一位名叫黃之鋒的十四歲少年的號召下，自發主辦大型集會，一路維持和平，最終成功讓政府撤回「國民教育獨立成科」的計劃。那幾次上街，大概可以算是媽媽為你所做的第一件事吧！
去年，當你已經悄悄在媽媽肚裡入住，經過一番天人交戰，媽媽還是決定，帶著肚子裡的你，一起去出席六月四日晚的維園燭光集會。那天傍晚，銅鑼灣下起滂沱大雨，我們在雨中緩慢地跟著人潮向維園方向挪動。然而，挪了一個多小時，卻連維園草坪都沒能擠進去。大雨沒有擋住十幾萬人，在這個特殊的日子，來祭奠二十四年前的暴行。媽媽堅持要來，並不是因為親歷過那場暴行，而是為了少年時遭到的愚弄——像媽媽這樣在中國內地長大的「八零後」，沒有參加八九學運，卻仍被剝奪了認知社會和政治的自由，也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大學四年，媽媽算見證了網絡的普及和GFW（中國網絡防火牆）的迅速崛起，從大一還可以輕易下載各種六四資料，到畢業時一塌糊塗BBS關站、未名BBS轉為只限校內IP訪問。一九九零年至一九九九年，北大新生先是要軍訓整年，後來轉為文科全體發配昌平園一年，直至一九九九年邱慶楓的死亡，媽媽這批零零級的新生，才不必再去昌平校區。入學之初，媽媽驚訝地發現，時至二零零零年，北大竟然才剛剛開始給學生宿舍安裝電話！後來聽說，遲遲不給學生用電話，就是怕學生暗地裏串聯。而媽媽當年住的34-A緊鄰南牆，街對面是一間賓館，據說媽媽宿舍陽台對著的那些窗子裡，有幾間客房是長期被公安包下的，以便監視南牆附近這一片學生宿舍⋯你看，媽媽沒有親身參與過八九學運。但是，那場運動卻以「隱形」的方式，在媽媽的成長過程裡留下深深淺淺的印記。
今年，你出生不久，媽媽很自然地開始留意附近的小學。我們家樓下，就有一所資源非常豐沛的學校。它的校園裡，擁有自己的圖書館、校園電視台、動植物生態區、溫室蘭花圃等設施，十分誘人。但是，校園外圍的宣傳照片，卻充斥著「學生在口岸充當花隊迎接國家主席訪港」、「學生參加愛國徵文比賽獲獎」、以及學生與本地各類權貴的合影。初時，媽媽仍相信，家庭教育應該可以抵制學校洗腦，小學階段選一所資源豐沛的學校沒什麼不好。可是，現在媽媽的想法已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因為最近媽媽看到，這個「意外當選」的梁振英，原本看來能力不錯，可是，在面對政改（香港的選舉制度改革）的時候，竟然一路強硬地漠視民間各種聲音，甚至高調簽名「反佔中」，變相對整個公務員團隊施壓……核心價值的分歧，可以導致如此可怕的作為，這就像伊斯蘭黨與民聯的分歧一樣，也是關於核心價值的深刻一課。所以，我們會多多帶你去旅行，去參觀博物館和科學館，但是，樓下那間小學，我們不考慮了。
（照片／華爾街日報）
將來，等你長大些，開始懂事了，媽媽要帶你去探訪香港這個都市的許多角落。這個城市的歷史，媽媽會當作故事講給你聽；這個城市的花草樹木、鳥獸蟲魚，媽媽會把它們的名字一樣一樣告訴你，給你講候鳥的遷徙，和濕地植物的功用；這個城市的時事，媽媽也會帶著你去看、去問、去記住那些不容遺忘的畫面，然後讓你自己思考是非對錯。香港，這個你將會稱之為「家」的城市，或許不會是你唯一的家。但是，你在這裡出生和成長，媽媽希望你與這座城、這個社會建立起深刻的互動。這樣，當你離開這裡的時候，你才能理直氣壯地將這個地方稱之為「家」，因為你不僅記得生活裡的角落，還能自信地向朋友介紹這個地方的各種細節。若你一直居住於此，你也能更投入地去做一名「香港市民」，參與書寫這座城的歷史。這些記憶與知識，與你的國籍無關，它們記錄的，是你與這個城市和社會的聯繫——我們可以移居，甚至改換國籍，而我們無法改寫的，是我們對每一個地方有血有肉的情感。或許這樣，也能夠讓你破除「愛國主義」的迷思，真正甩掉這個多少人以其之名行惡的藉口。
媽媽
寫於二零一四年九月二十九日凌晨
註：截至本日中午，開槍傳聞未見確鑿證據，政府亦多次否認。
 閻靖靖 |
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本科，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碩士及博士，現任職於香港智明研究所，同時從事非虛構類漫畫創作。研究及創作興趣包括：華人移民、跨國社會空間、新媒體，以及文化產業發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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