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們可以用「戀愛創傷」來解釋中國人目前的心理特徵。當初中共革命時，是那麼地激情浪漫，欲打破所有階級之分，實現共產理想，然而革命激情後，當人民亦是激情不已地要求改革時，中共只能無情地用軍隊血洗。
【文／姚育松】
至今，中國官方對於六四事件的態度，造成了中國人的心理陰影。
先讓我們瞭解天安門事件的背景──是毛澤東幽靈的回魂。1978年中國決定改革開放，而這一方針，是站在對文化大革命的反省上展開的，中國於是從毛澤東的「革命時代」進入到鄧小平的「改革時代」。
毛澤東時代的特徵是，不止利用群眾運動來做國家建設，還利用群眾運動來鞏固共產黨的統治，有別於臺灣的白色恐怖時代，中共不用秘密員警來防止人民胡思亂想，而是用群眾的批鬥大會來改造人們的思想。要改造什麼思想呢？毛認為，人民的利益是最高的，只有具有無產階級意識的人，才會以人民的利益為自己的意志。共產黨便是無產階級政黨，故此代表人民利益，毛澤東便是無產階級意識的化身。
這場群眾運動，就是要把人們改造成具有無產階級意識的人，要他們以人民的利益為自己的意志。
理論上是這樣的，有句名言：「狠鬥私字一閃念，靈魂深處鬧革命」。毛澤東死後，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對文化大革命進行否定，認為這是他的「三分過錯」，但不掩其建立新中國的「七分功勞」，並強調今後共產黨不能再以階級鬥爭的革命為綱領，而要建設經濟。從此，共黨政府展開資本主義建設，此後對許多知識份子產生影響：既然社會上要進行資本主義，那麼政府也應該是要一個「資本主義政府」，1989年眾多學生圍聚在天安門廣場前，要求民主化，其中一條是要在中國實行多黨制。
毛澤東群眾運動回魂
學生要一個未經選舉、掌握軍隊的政黨，割捨自己的權力，這天真的勇氣從何而來？這是毛澤東群眾運動的回魂。他們認為，只要具有極高的道德理想，便可要求任何人依此來改造自己，從而實現「人民的利益」。如此自信，即便中共當時嚴正告誡將會動用軍隊清場，他們亦不願退縮。
他們並未意識到，當共黨政府開展資本主義後，黨本身便成為一個不需顧及民意執政，但又透過市場來富裕自己的利益集團。學生們以為在偉大道德理想下，黨受到感動而進行改革，但這如同要求一個富翁會受到乞丐的感動，放棄自己的財富。事後中共秘而諱言，只說那是一場「反黨的運動」，此話的正當性，在於中共自認為該黨代表人民利益，故此反黨即為自絕於人民，黨當然有理由鎮壓清除。然而必須秘而諱言，因為黨畢竟向學生開槍了。
在毛澤東時代，共產社會是黨的追求，中共的確在做，故黨之為「共產黨」是名正言順。改革開放後，共產社會是個拋棄，中共的合理性，便要用「新權威主義」來建立，這當中的「新」是指，中共權威不是為維護一己權力而已，還要利用一黨權威來建設中國，作為民主化的過渡階段。總而言之，黨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剩下可讓知識份子操心的是，「黨應該是個怎樣的黨呢？」
自由主義陣營認為，黨應該加深市場化，精簡政府，放手社會自行，從而培養市民社會及公民意識，要維護自己的權利而改善國家，他們不敢明言的是，未來的中國應是多黨議會政治的民主國家。
新左派主張，黨應該加強福利建設，實行大政府，利用黨的絕對權力來打擊資本家及腐敗份子，強調資本主義是西方霸權的剝削思想，他們認為真正的民主不是以西方為代表的議會民主，而應是讓人民可直接參政的直接民主，嚮往毛澤東時代的群眾運動。
國學熱陣營則認為，黨應該積極推行國學教育，建立民族自信心，用傳統文化的禮樂教育來改正世風日下的道德淪喪，恢復中國傳統「禮樂文明」的地位，他們寄望的是，掌控一切的共產黨，將如傳統的士大夫般，擁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情操，人民有「敦睦謙謙」的美德。
知識份子自其理想的情懷主張，共產黨也自有執政者的權力主張，並不會完全遵循任何一派的主張予以貫徹，乃根據時勢不同來「為我所用」，只要能夠繼續維持執政正當性即可。
於是，中共一方面加深市場化，但卻絕不會放手社會自行，尤其是教育及思想領域。市場化的結果是，官員圈錢更容易，中國富人遍地，但貧富差距也到了天方夜譚的程度，至今還有一些貧困村落的人們，是用乾草蓋被的。
同時也展開福利建設，加強打擊腐敗份子，但趕不上腐敗惡化的速度，那些被社會拋下的貧困人們，那些受到不公不義對待的可憐人們，卻沒辦法責成政府，幸運的，能夠上訪向上級反映實情，從而獲救，不幸的，只能默默忍受，無法忍受的，就上街砍人來洩憤抗議。中共也開始推展國學教育，自命為傳統文化的傳承者，即便黨曾經多次要鬥倒「孔家店」，也不妨他們的自命，於是在全球各地設立孔子學院，官員到處參拜廟宇，時時引經據典來凸顯自己的文化涵養。諷刺的是，在大量引進國外漢學研究的同時，也大量刪減了當中「反共」的文章。
創傷壓力心理障礙癥
這是一個什麼情況？相信大多數人都有類似經驗，年少無知的初戀中，總是熱烈的戀愛，當冷卻後卻又無情地拋棄戀人，等事過境遷再回想，便深深自責內疚，這也因此造成對未來戀愛的卻步，害怕自己又將要傷害下一個人。
這種戀愛創傷，或許可用來解釋中國人目前的心理特徵。當初中共革命時，是那麼地激情浪漫，欲打破所有階級之分，實現共產理想，然而革命激情後，當人民亦是激情不已地要求改革時，中共只能無情地用軍隊血洗。如同大多數拋棄戀人的人們般，分手初期，總要細數斥責另一半如何虧待自己，但過了一段時間，又會明白自己所作所為，是那麼地可恥。
中共完全明白在六四中，自己是如何地殘忍，人們也知道，自己曾經愛過的黨，翻臉起來，竟是如此的可怕。可是，黨是不能下臺的，人們也不能離開黨，於是當中的心理創傷，只能深藏，久而久之，便成為陰影。如同拋棄了戀人，而又不想承認錯誤的人一般，要把自己說得極為可憐，好博取同情，又要更熱烈地展開戀愛，好麻痺自己。
今天的中國人，於是要把自己說成是一個如何愛好和平的國家，而卻不斷莫名受到其他國家的欺負，越南與菲律賓是沒事找事，日本是狼子賊心，西方是居心叵測。同時，用熱情的民族主義，來填補空洞的人心，習近平大聲宣佈「中國夢！」，人們歡呼唱「中國人最棒！」。
佛洛伊德有個著名學說，認為人類宗教的起源，產生於原始社會弒父後的懺悔。不管此說正確與否，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人類的反省或懺悔，絕對是推動人類道德前進的動力。而若不願意徹底的反省懺悔，除了病態地自圓其說與自我陶醉，還有什麼方法呢？
這一點，對於所有經歷過政治傷痛的國家，都是值得深思的。
 姚育松 |
中國廣州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生，關心思想、政治議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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