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南主要華團在邊佳蘭議題上選擇冷漠或閃爍其詞，在「保留傳承發揚華族文化」的華社標準口號下，邊佳蘭華人文化、南來開拓史，竟然不是「正統」華人歷史。它們沒有成為邊佳蘭居民後盾，近乎零動員。在華社引以為傲地申請華人文化入遺過程中，在「保留傳承發揚文化」的疾呼聲中，對邊佳蘭如此的視而不見，何其諷刺。
【照片／【文／廖珮雯】
邊佳蘭抗爭運動走到今天，似乎漸呈強弩之末的趨勢。
我有幸從2011年7月開始接觸邊佳蘭議題，當時從新山「遠去」採訪，還以為只是普通的民生投訴課題。在當地漁民的帶領下，參觀了大灣神廟外的海域，漁民投訴的重點在於填海當局的賠償，不足以補償漁民失去生計的問題。
當時柔佛州反對黨領袖巫程豪召開記者會，已經提出應擱置這項計劃，呼籲政府發展生態旅遊和漁業，維持當地生態環境。
足足半年過去，邊佳蘭居民發現填海的海域強烈侵蝕他們原本平靜的捕魚生活，才赫然醒悟，發展大輪已經開到他們眼前，他們不得不對此做出反應，遂在2012年爆發可算轟轟烈烈的一系列邊佳蘭抗爭運動。
從現在回看運動初期，似乎當時陷入的困境，持續延伸至今，沒有好轉，只有更壞。
由於邊佳蘭課題涉及層面太大，抗爭運動的論述不好打，不易聚焦。在人心噪動的後現代，難以引起人們的關注和同情。
綜觀邊佳蘭議題，涉及漁民生計、家園、農地、義山、神廟、學校、環境污染……，概括來說，有四大層面：一、人權（生存權、知情權、選擇權）；二、徵地（賠償是否合理、土地正義）；三、環保（填海破壞海床、石化工業污染）；四、文化歷史（義山、神廟、學校、邊疆漁民文化、邊佳蘭人身分認同、華人南來開拓史）。
從最直接的生計，到後期只侷限於華人歷史研究，甚至華人身分認同；從聚焦環保的「反Rapid」（國油在邊佳蘭的石化計劃）、強調生存權和土地正義的「反滅村」，到最後無奈退守的「反義山」，心細的朋友應該看出，邊佳蘭抗爭運動，是一步步在退讓。
退讓到現在，已經由邊佳蘭義山聯合會表示，願意與哥打丁宜縣署談，最壞的情況是一起搬遷至四灣義山。向來在抗爭運動打前鋒的蔡平先辭職。自救聯盟的死忠支持者僅剩一些始終堅持不搬遷的居民。
一開始，這項抗爭運動在內部就已經不穩定，居民不團結，大家在金錢面前各懷鬼胎，陷在賠償多寡的問題。一些居民支持抗爭運動只為了提高議價的本錢。我在國外一年後回到邊佳蘭，聽到的都是這塊地賣的賣，拿了錢，搬走的搬走。原本反對搬遷的居民（我曾經訪問過的），一些已倒向支持發展。一位家族在邊佳蘭經營蝦廠的朋友老實告訴我，「他們」給的錢真的太高了。
為什麼在隆雪華堂強力支持下，在捍衛華人南來歷史文化的旗幟下，邊佳蘭的華人，仍然無法團結起來？為什麼已經提出「華人義山搬遷將開啟一道缺口」的切身疾呼聲，仍然無法引起邊佳蘭華人、新山華人，甚至全國華人群起捍衛抗議？當邊佳蘭課題已經退守到「捍衛義山」的論述，和當年馬六甲三寶山和吉隆坡廣東義山的運動已近乎類似，為什麼沒有當年的輿論效果？
我沒有經歷馬六甲三寶山和吉隆坡廣東義山的抗爭運動，但單從地域來看，邊佳蘭捍衛義山運動就已注定失敗。
前者發生在馬六甲和吉隆坡這類市中心地段，有強大的華人社團在背後運作跑動支持串聯。換作現在的議題事件場景是發生在新山市中心，政府強制徵地，必須剷除包括新山文化街、新山華族歷史博物館、各大籍貫宗鄉會館、義山、神廟，一個都不留，只為了崇高的國家發展。試想，「新山捍衛義山運動」和「邊佳蘭捍衛義山運動」，何者可以得到更多的社會資源？
這就是地域的問題、中心和邊緣的差別。
身處中心，意味著，可以得到更多社會資源，包括政治勢力、經濟權力、社會公眾的關注。當然，如何引起公眾關注，如何在公眾面前呈現何種形象，則有賴於「中心」掌控了媒體資源。而掌控媒體資源的來源，又來自於「中心」的政經力量。當這些權力網絡構成「中心」周圍的權力關係圖，自然在運籌帷幄上，如魚得水。這是馬六甲和吉隆坡作為中心的事實。
【照片／邊佳蘭義山聯合會臉書】
看看邊佳蘭居民向來呈現在媒體前的形象。不修邊幅的儀表、亂糟糟的頭髮、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T恤短褲牛仔褲拖鞋，甘榜人的單純與堅持。想想華團召開記者會或晚宴呈現出來的形象，西裝筆挺，光鮮亮麗，晚宴敬酒……
邊佳蘭居民在地域上已經被柔南的中心──新山，邊緣化多年，一直以邊疆地帶的角色存在著，陪襯著新山這個柔南中心。新山華人南來的歷史因為處在權力中心，是「值得」保留傳承發揚。邊疆的邊佳蘭華人歷史，即使先賢如何地刻苦開拓，建設家園，開創屬於當地人的邊疆文化，但都因為不處於權力中心，最終都將被邊緣化，甚至根本沒有歷史文化價值，不值得爭取保留。以前是，現在也是，未來更是。
所以，我們看到除了柔華總略微表態外，柔南主要華團在邊佳蘭議題上選擇冷漠或閃爍其詞，在「保留傳承發揚華族文化」的華社標準口號下，邊佳蘭華人文化、南來開拓史，竟然不是「正統」華人歷史。柔南主要華團沒有成為邊佳蘭居民後盾，近乎零動員。在華社引以為傲地申請華人文化入遺過程中，在「保留傳承發揚文化」的疾呼聲中，對邊佳蘭如此的視而不見，何其諷刺。
社會資源集中於「中心」，媒體資源靠攏「中心」，公眾只關注「中心」。邊佳蘭居民在沒有社會資本，也沒有文化資本，邊緣化又再邊緣化的情況下，在面對強大的政治力量、凸顯暴力的國家機器──警察的面前，分外弱小。
政治力量方面，柔南馬華勢力盤踞已久，華人社團長期被滲透，地方政治諸侯的遊說和分化，當地華人社區已難團結；邊佳蘭華巫裔人口差距大，華裔人口只有10％以上，巫裔在國陣的鄉區政治下選擇接受石化發展，邊佳蘭華人更趨弱勢。
再加上，金錢賠償的誘惑再誘惑，土地價格漲落的恐懼和擔憂，習慣臣服於權勢的奴隸心態，公民意識缺乏的抗爭窘境……，都漸漸屈服在政治力量「打游擊」的策略下。當每個人只是一個弱小的個體，邊佳蘭自救聯盟只是個弱勢的團體，個人自保的心態，都大過於道德的制約。
當連金錢都買得到正義，更甭說道德能制約人心了。因此，什麼人權，什麼文化歷史，什麼賣祖求榮，去他的什麼祖先先賢後代子孫，我還能管什麼？錢安安穩穩在口袋裡最重要吧！
 廖珮雯 |
馬來西亞南方大學學院新聞系講師。曾任職東方日報新山辦事處記者。畢業自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和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曾拍攝柔南原住民和邊佳蘭抗爭紀錄片。原本只想當個小學院的小講師，後來成為走入社會的記者。現期許在象牙塔培育擁有新聞自覺的下一代，希望當個行動派學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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