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過去七年,民聯成立的意義不僅僅是「在野黨的結盟」,更是跨族群、宗教政治的一大步。遺憾的是,以哈迪為首的派系,如今掉過頭去,認可了巫統過去對行動黨的指責,加劇了巫統蓄意制造的「馬來人與非馬來人之間」的對立。須知,我們處在一個族群之間充斥猜忌、偏見的社會,一個「林吉祥罵馬來人懶惰」和「馬哈迪罵馬來人懶惰」效果迥異的現實裡。今天,我們仍需借助某些德高望重的領袖威望,去遊說對方的群眾。張念群當年未戴頭巾進入祈禱室的風波,具備宗教形象的聶阿茲一句話,在穆斯林社群的效果不就勝過林吉祥的十篇文告嗎?
(照片來源/Today Online/AP)
【文/林宏祥】
歲末回首,2015年延續了2014年,或更準確地說,2013年5月5日大選「改朝換代」功虧一簣後的政治困頓。今年2月10日國會在野黨領袖安華再度入獄、伊斯蘭黨6月4日選舉後決裂,而成立七年的民聯最終宣告破局,為2014年末向2015年拋出的提問,給了預期中最壞的答案。
半年下來,在野黨重組卡在「是否納入伊黨」爭議裡,僵持不下。不管是「伊黨仍掌控約30%(馬來票)基本盤」的現實,抑或「三角戰讓國陣坐享漁翁之利」的策略考量,背後的思考皆離不開選舉政治。
普遍以為,「政權輪替」才能創造制度改革的可能,故多年來主張「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以終結巫統霸權。惟伊黨近來與巫統眉來眼去,是敵是友不到最後一刻都無從揭曉。在這麽一個充斥變數的關系裡,在野聯盟夾在兩難之間:即面對伊黨背叛的風險,卻又不具備完全拋開伊黨的條件。
這些表面的爭議之下,堆積了更深層的矛盾與危機。先改變社會思維,還是國家制度,成了一個雞和蛋的問題。進步的理念如何感召深受舊觀念束縛的群眾,又是一大挑戰。然而時間從不等人,每錯過一個契機,改變的門檻就拉高,犧牲的代價就通膨。
(照片來源/Mynewshub/Bernama)
伊黨未完成的轉型
受1998年「烈火莫熄」時代浪潮波及,伊黨開啟了轉型工程,跨出半島東海岸鄉區,再放眼當「全民政黨」(PAS For All),惟伊斯蘭終究還是該黨的政治價值。過去推動黨內改革的領袖嘗試以社會正義、廉正、民主、人權等觀念論述其鬥爭,一方面讓伊斯蘭(黨)與普世價值接軌,一方面則對外塑造更開明的伊斯蘭(黨)形象。
拉扯17年,即便是「黨內改革派」都必須承認,伊黨必須結合宗教司、專業人士、社運活躍份子的勢力,方能壯大。幾年前伊黨領導層甚稱「黃金組合」——已故聶阿茲(Nik Aziz)、哈迪阿旺(Abdul Hadi Awang)等烏拉瑪(Ulamak)為伊黨豎立宗教形象,穩住基本盤;胡桑慕沙(Husam Musa)、祖基菲里阿末(Dzulkefly Ahmad)等專業人士則施展執政、論述能力,改變大眾對該黨的負面刻板印象;而末沙布(Mohamad Sabu)、沙拉胡丁(Salahuddin Ayub)等領袖與社運圈緊密配合,彼此借力推動民主改革。
當時各派系勢均力敵,在平衡中前進。誠然,從推崇民主、世俗政治的黨外角度來看,該黨進度緩慢,偶爾讓人失去耐性,在碰觸宗教課題如伊刑法、世俗體制、LGBT群體等爭議時,該黨論述就要退到保守的光譜裡。同樣的,誓死捍衛伊黨傳統鬥爭的中堅份子,對308後的政治變遷無所適從,甚至會為伊黨在民聯裡一再退讓、妥協的立場,感到焦慮。
因理念認知差異而產生的相互競爭、制衡,或互相影響,在多元環境裡永遠是一個過程,沒有終點。制度結構不改——當權者繼續以惡法鉗制言論自由,社會就只能往盲點鑽,思維越來越單元封閉。與此同時,如果社會思維不變,抗拒進步的觀念,因無知、不安、恐懼而在時代關口卻步,政權輪替就變得不可能,制度改革就更遙不可及了。
(照片來源/The Malaysian Insider/Nazir Sufari)
「先上街再找論述」
但我們不可能在雞和蛋的爭議中找到答案後,才願意翻開科學課本。矛盾永遠存在,而存在的意義就是解決矛盾。就像17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烈火莫熄」浪潮,讓長年沉溺在種族宗教論述中的馬來社會,七手八腳地迎接它。那個時代異議媒體先鋒、主編的政論刊物屢遭內政部查禁的阿末陸菲狄(Ahmad Lutfi Othman)曾經如此向我解釋當時異議媒體的不完美:「我們先上街才開始尋找論述。」
今年6月4日的黨選,把伊黨過去維持的平衡打翻了,連支撐著不讓它倒退的力量都擊垮了。選績意味著以哈迪為首的保守勢力將全面控制一個擁有百萬黨員、草根基層組織相對健全的在野政黨。巫統乃伊黨宿敵,惟當阻擋「巫伊結盟」的聶阿茲離逝、「親民聯」一眾領袖遭清洗出局後,哈迪如今只差臨門一腳,唯一擔憂的是百萬黨員能否接受「巫伊結盟」的決定。
基於此顧慮,哈迪在黨內下了「封口令」,以自己「持開放態度」的立場作準,回應納吉的合作獻議。哈迪在巫統最脆弱之際扶助納吉一把,甚稱馬來西亞民主罪人。實際上,哈迪罪名太多,咒罵他實在不需什麽過人的本事。真正的挑戰是:如何不讓哈迪派系以幾個人「親巫統」的意志,騎劫一個擁有百萬黨員的政黨?或者說,我們如何在馬來社會建立公民社會,不讓民意任由政黨騎劫?
舉個例子:哈迪曾親自出席2007、2011與2012年的凈選盟集會,態度積極正面。何以到了2015年,舉著同樣的訴求,Bersih在他眼裡就不那麽Bersih了?更讓人納悶的是,何以在哈迪公然否定了Bersih以後,過去上街擋水炮催淚彈的黨員,就寧願錯過這個創造歷史的公民運動,也不敢違抗或質疑哈迪的決定?
(照片來源/AP/Vincent Thian)
打造「馬來」公民社會
這才是我們最應該想辦法克服的障礙。追溯過去七年,民聯成立的意義不僅僅是「在野黨的結盟」,更是跨族群、宗教政治的一大步。不管是「阿拉字眼」引發祈禱場所遭襲擊事件,抑或巫統對行動黨華裔領袖不實的污衊,伊黨上下都挺身而出,以自己在穆斯林社會的影響力,替行動黨領袖辯護解圍,削弱巫統種族主義的攻勢,也緩和了一觸即發的宗教關系。2013年大選前伊黨準備借出旗幟讓行動黨上陣,引發的輿論猶如一場「世紀大和解」,讓人無不感動。
比較遺憾的是,以哈迪為首的派系,如今掉過頭去,認可了巫統過去對行動黨的指責,加劇了巫統蓄意制造的「馬來人與非馬來人之間」的對立。形象保守的伊青團長聶阿都(Nik Abduh)四年前還撰文為時任凈選盟主席安碧嘉(Ambiga Sreenevasan)辯護,如今卻配合《馬來西亞前鋒報》(Utusan Malaysia)議程,發表「Bersih有隱議程」這種負面的言論,打擊民主運動。
換言之,這個原本是行動黨/民聯領袖反擊巫統的著力點、公民組織借以散播進步理念的媒介,如今成了強化巫統論述的平臺。那些落力為行動黨辯護的領袖(尤其來自誠信黨),在伊黨的平臺上,今已被貶為行動黨傀儡、馬來民族走狗、穆斯林叛徒。
須知,我們處在一個族群之間充斥猜忌、偏見的社會裡,一個「林吉祥罵馬來人懶惰」和「馬哈迪罵馬來人懶惰」效果迥異的現實裡。而今天,我們仍需借助某些德高望重的領袖威望,去遊說對方的群眾。張念群當年未戴頭巾進入祈禱室的風波,具備宗教形象的聶阿茲一句話,在穆斯林社群的效果不就勝過林吉祥的十篇文告嗎?
但聶老已逝、伊黨已變。政黨政治之外,這個多元社會裡的不同族群,如何能夠對話、溝通,在普世價值上達致共識?我們都知道,煽動族群、宗教情緒容易贏得掌聲,但讓國家社會變得更進步的,只會是坦誠、理性的對話。如果晚近兩年的政黨政治讓人看不到出路,則我們如何搭建跨族群的公民社會,不讓政客騎劫民意?
當獨立思考擡頭、公民社會壯大,哈迪之流就要為自己背叛人民信任、委托之舉付出慘重的代價。伊黨領袖就再也不能擡出模糊的「擁抱伊斯蘭鬥爭」,合理化與巫統的合作。如果百萬黨員果敢唾棄一個和巫統合作的伊黨,希望聯盟就不必害怕一隻撲火的飛蛾。
(照片來源/Malaysiakini)
犬儒之徒把呻吟當批判
只是,我們的起點在哪裡?當我們鐵了心腸與伊黨了斷,我們在馬來鄉區的人脈經營起來了嗎?進入傳統穆斯林社群的管道,有在認真搭建嗎?咒罵《馬來西亞前鋒報》之際,我們把異議媒體做起來了嗎?當年輕馬來人以推崇「怪咖」如Kipidap(Abdul Rani Kulup)之輩為樂的時候,我們在政治上究竟能給他們什麽替代?
我相信,狂踩公正黨不會讓行動黨跳得更高,倒是踩爛了恐怕自己會失足落空。惟公正黨不能永遠以「不具備取代伊黨條件」,回避「何時/如何創造取代伊黨條件」的問題。再不可能的任務,都要有個起點,否則下一代人永遠要解決上一代人累積的難題。
既然2015年比2014年更糟,我們就沒有理由正能量滿滿地以為2016年會更好。但可怕的永遠不是現實會去到多糟糕,而是這個過程把社會對人性、正義、自由僅剩的信念統統磨掉,做一個除了宿命什麽都不相信的人。
一個只是相信宿命的人,相信「現實只是不能改變的現實」的人,活著只能厚顏無恥地消費著前人以犧牲換來的民主與自由。犬儒與犬儒交配時把呻吟當批判、把姿勢當原則,把高潮當建設。他們享受當下的快感,用自己被扭曲的人性基因,生產畸形的未來。
我們就是政治。我們長什麽模樣,政治就什麽模樣。如果馬來西亞的政治一再沉淪,則我們的姿態再高,都是吹噓的假話。
林宏祥 |
前新聞從業員,如今為自由撰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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