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並不會重演，但構成歷史事件的因素，卻會像幽靈般一再重現。種族歧視就是這樣的幽靈。民主化無法保證異己必然獲得平等對待，我們也不能一廂情願地漠視種族主義與種族歧視的存在。在高喊反對種族主義口號的同時，先了解種族歧視的細部具體運作與心理機制，才能事半功倍。馬來西亞華人是被套上「異族」、「少數民族」與「外來移民」的腳鐐卻必須努力生活的舞者。在華巫關係上，當務之急，應反省華人本身的種族歧視／偏見，也要了解不同馬來群體種族歧視的心理機制。我們不需要一種「在鐵籠裡跳舞」的種族和諧，那不過是一種被監控的、非自然的「和諧」。
【文／盧日明】
1.
一位哲學家說過，生活藝術家是戴著腳鐐跳舞的。他指的是人必須面對命運，猶如雕刻家的鑿子遇到大理石的阻力時所觸動的欣喜一樣。
假如這腳鐐是種族歧視呢？
今年五月份我到新疆做研究。在這當今中國族群關係最為敏感緊張的區域裡走動，難免會思考種族關係和民族主義政治。較早前在吉隆坡的劉蝶廣場（Plaza Low Yat）騷亂事件，也似乎喚醒種族歧視的幽靈，各界無不大吃一驚。本文將從我在新疆的部份觀察，對比劉蝶廣場事件來談不同族群遭遇的種族歧視。
（照片來源／Time Magazine）
2.
過去六十多年來，隨著大規模遷入新疆，漢族逐漸在政治、經濟、社會和建築環境方面取得主導位置，當地維吾爾族對此十分抗拒。
烏魯木齊這個城市已非常漢化，城市景觀跟其他中國城市沒甚兩樣，定居的漢人已比維吾爾族多。市內幾間清真寺都座落在高樓商店中間，原本展示老街民族風貌的建築，多數顯得破敗失修。
根據2000年人口普查，九零年代新疆漢族人口增長約32%，是維族增長率的兩倍。2010年人口普查顯示，省內漢維兩族的人口百分比各為40%、42%。自2009年7月烏魯木齊爆發種族衝突和恐怖襲擊導致約兩百名漢人死亡以來，兩族之間的衝突事件加劇，向來不甚和諧的漢維關係陷入高度繃緊。
我到新疆時，旅遊業還相當淡靜。在烏魯木齊開出租車的漢人司機誇張地說，近年幾宗事件令新疆經濟發展倒退五十年，百姓普遍印象由此可見。在這個大城市裡，感受到一種無處不在的監控氛圍。進出酒店、大餐廳、火車站都須經過安檢閘門。像國際大巴札（International Grand Bazaar）这類旅遊景點，自然也設有安檢，或須打開隨身包檢查，保安也提醒人們先喝完或倒掉瓶裡的飲料。這裡原本很有名的維吾爾族露天夜市已被關閉。
五月尾我離開新疆後，就是齋戒月，這時南疆城市喀什噶爾（Kashgar）又傳來警察受到利刀和炸彈襲擊事件。
3.
雖然中國政府大力促進「種族和諧」，漢維兩族之間平日卻鮮少交流，新疆依然是個分裂的區域。正因為兩族的生活空間多有區隔，烏魯木齊人民公園廣場就顯得特殊。每天傍晚，在公園裡朝陽閣前面的廣場，漢族和維族的老中青年人聚集在一起跳舞。
在中國各個城市，跳廣場舞非常普遍，民眾常在公園、甚至商場外的空地上大放音樂一起跳健身舞。但烏魯木齊人民公園的廣場舞卻與眾不同。
朝陽閣前面那半個足球場般大小的廣場，四周都被兩米多高的鐵網圍起來，高處裝置監控攝像頭，還有特警在看守。到了下午五時，特警準時地打開前方閘門，在外面等候著的漢族和維族人陸續進入圍欄裡。閘門邊放了一張桌子，入內者合作地自動打開手提袋接受檢查，幾位持槍特警守在門邊維持秩序。
廣場一角是播音臺，音樂響起維吾爾民族舞曲，一些人開始晃動身體，手舞足蹈。舞曲接連播放，大多是民族風味的音樂，漸漸地，越來越多人加入，廣場內的氣氛漸漸地熱烈起來。與其同時，圍欄四周站崗的持槍特警，仍然嚴守崗位。
4.
在新疆遇到的漢人司機，大概以為我也是中國漢人，言語間不時流露對維族的種族偏見，比如指維族不講理、野蠻等。
漢人對異己其他種族（學術字眼是「他者」）持有的種族歧視和偏見，有沒有其內在邏輯呢？臺灣學者陳光興在《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臺灣：行人，2006）梳理近代建構的漢人「種族歧視」可以作為提示。漢人的種族歧視表現在幾種不同方面，例如把異己非人化的「鬼」，將異己動物化的「豬」，以及 把異己的少數民族稱為「生番」或「熟番」。這些異己非人化的內在邏輯都被根深蒂固的漢人文化思想和世界觀所左右。
陳光興認為，在思想的理論層次，「內聖外王」的概念與實踐，可以解釋漢人的種族歧視。也就是以儒、道、釋混血的「中華」文化，那個修心養性和基本思想功夫，以達到「人」的境界。這個普遍性的「人」是一種境界，在金字塔的頂端，還沒有成為「人」的「半人」或「非人」就是次級的。
這是一種普遍性的沙文主義（universal chauvinism）。「你還不完全是人」常常正是漢人未說出口的政治前意識。以人與非人的光譜區別異己，不論對漢人主體而言，是具有優越感（白人）、弱勢（少數民族），抑或只是源自彼此的陌生。
（照片來源／Asia One／China Press）
5.
在吉隆坡劉蝶廣場事件中，當務之急是要理解種族之間歧視與偏見的內在邏輯。
我們需要梳理馬來（民族）整體的精神狀態、心理機制與意識形態，以認清其種族歧視／偏見的內在邏輯與運作，也要釐清內部各種不同種族偏見的異同：鄉區與城市、年輕人與長者、高教與普羅、富有與貧困等等。
上世紀末「烈火莫熄」運動後，馬來人的精神狀態與政治意識遭受前所未有的衝擊，我們已不能停留在「五一三事件」時期的種族主義想像，來理解當下的種族關係。從新經濟政策世代到今，馬來人在生活、思想與文化傳承的核心是什麼？同樣重要的是，馬來穆斯林（馬來文化與伊斯蘭教的結合），現代馬來人、新馬來人等各種不同建構，所產生的精神狀態與種族歧視皆不盡相同。
我認為，「馬來人」、「馬來政治」與「馬來民族主義」是相當近代的建構，追溯源頭，既與英殖民主義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也影響了我們對各民族的精神面貌與文化想像。要重拾一個更有創造性的文化想像，我們亟需進行「去殖民」的思考過程，從帝國主義的文化想像和種族主義中解脫出來。
6.
歷史並不會重演，但構成歷史事件的因素，卻會像幽靈般一再重現。種族歧視就是這樣的幽靈。民主化無法保證異己必然獲得平等對待。我們也不能一廂情願地漠視種族主義與種族歧視的存在。在高喊反對種族主義口號的同時，先了解種族歧視的細部具體運作與心理機制，才能事半功倍。
馬來西亞華人是被套上「異族」、「少數民族」與「外來移民」的腳鐐卻必須努力生活的舞者。在華巫關係上，當務之急，應反省華人本身的種族歧視／偏見，也要了解不同馬來群體種族歧視的心理機制。畢竟，種族關係是兩方面的互動。我們不需要一種「在鐵籠裡跳舞」的種族和諧，那不過是一種被監控的、非自然的「和諧」。
 盧日明 |
建築師兼講師，英國倫敦大學學院巴特列建築學院建築歷史及理論博士，留校教學多年。現於中國教導建築學，推崇跨文化思想，研究重點在建築、多元城市、文化、移民與全球化交集處。著有《Architecture and Urban Form in Kuala Lumpur：Race and Chinese Spaces in a Postcolonial City》（UK：Ashgate Publishing Group，2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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