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的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把公事「自己人」化，長期執政的政黨人員就難免產生有恃無恐的心態，肢體上衝擊議會殿堂，精神上衝擊法治，文化上衝擊民主政治，這樣敗壞國體的行徑必須受到政界和公民社會的強烈聲討和戮力抗阻。
（照片／曹觀友臉書）
【文／張景雲】
從馬哈迪主政時期起，馬來西亞的政治文化就開始往下沉淪，而隨著「308」和「505」兩屆大選把政權版圖大幅度的重劃，使長期執政以致產生政權天授幻覺的巫統黨人真實的感受到喪失政權的威脅之後，政治文化的沉淪程度就日益明顯。陰溝政治（gutter politics）和政爭黑社會化這類現象比喻的語詞並不能恰如其分的運用在當前馬來西亞政治文化的形態上，因為我們還有一些馬來西亞特殊國情的成份，如顢頇無能、自卑感和自大狂妄的混合體、強烈的文化自閉症，加上被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用活了的一個意思：banality。
日前發生與政治暴民有關的兩宗事件，就折射出國內政治文化的這種性質面向。在檳城，一群巫統基層頭目衝擊州議會大廈議事廳，衝撞鬧場，叫囂喧嘩，而在吉隆坡民主行動黨總部辦事處外，另一群暴民團伙則在光天化日下衝撞打砸，破壞私人財物。公眾人士和媒體都看到，在事件過程中警方執法人員都對這些暴徒彬彬有禮，甚至像是敬而遠之。輿論界的評論難免要問：何以執法處事如此偏差，雙重標準，而這當然也問得有理。這樣在短短一天內，就具備了陰溝政治和黑社會政治的兩個面向，一方面是政黨基層頭目搖身變成暴民，他們可不是一個人頭五十零吉雇來的地痞混混，而是真面目不怕曝光的政黨人士，幾乎就在向攝影記者挑戰：你拍你拍，而法律分界的另一方面則是虛與委蛇，going through the motions，作狀執法維持秩序一番，而兩天後的刑訊程序也顯然是在虛應故事：社會輿論的強烈反應（更別說在野黨的反應）不得不應付一下。巫統從「默迪卡」以來就開始執政，近六十年來，整個公務系統早已把巫統意識形態內化為每個公職人員的精神與態度，很多高級公務員更是與巫統結合成為命運共同體，為整飭警務而成立的警務皇家委員會無怪乎就要成為具文了。
州議會是一個州地方選民選出來的代議士議論政府施政的場所，神聖的議事殿堂，是一州選民集體意志彰顯發揚的地方，這是政治常識，過去數十年在檳州執政的巫統黨基層要員豈會不知，然而何以今天他們卻要明知故犯的衝擊州議會，挑戰檳州選民的意志與尊嚴？一路以來執法單位行事（特別是涉及朝野政爭的事情）都缺乏自我規範的專業精神，有些巫統黨員因此自覺做了犯法的事會受到包庇，受到kid glove的待遇；譬如前雪州行政議員無批文建豪宅K宮，又如在民政黨執政最後一年在檳州行政議會撥地給自己人（檳州荳蔻村事件），而後一事例則是民聯上臺後也沒有獲得轉型正義（transformation justice）的匡正。長期的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把公事「自己人」化，長期執政的政黨人員就難免產生有恃無恐的心態，肢體上衝擊議會殿堂，精神上衝擊法治，文化上衝擊民主政治，這樣敗壞國體的行徑必須受到政界和公民社會的強烈聲討和戮力抗阻。
政黨是公民組織，相對於政府機關的財產，政黨的財產（如不動產）就是私人財產，在自由市場裡，擁有財產是一種神聖的基本權利，這是啟蒙時代歐洲古典經濟學家們如洛克（John Locke）、亞當史密斯（Adam Smith）和李嘉圖（David Ricardo）等人開宗明義所標舉的自由與人權之定義。在民主社會和自由市場裡，攻擊和破壞私人財產是非同小可的大罪，而警察的一項任務就是保障私人財產的安全。誰人可以想像當警力應召到一個犯罪現場之後，對強盜在民宅裡洗劫，或者惡棍在寺廟裡潑油縱火等行徑袖手旁觀？
文明社會的普遍法則，青少年不守禮法、蕩檢逾閒，必受長輩責備約束，甚至外人斥罵為「沒有教養」，長輩若是不懂約束家族中的晚輩，那「沒有教養」就要罵對自己頭上來了。今天我們來看檳島和吉隆坡兩處衝擊議會大堂和政黨黨所事件引發的反應，那卻不僅不責備，而且顯然在為犯法者助我張目、曲意開脫。一句含有celaka的談話被詮釋為羞辱，是否可以理直氣壯的作為藉詞，糾眾去衝撞議會廳堂，叫囂鬧場？這是黨二號人物的邏輯，他一開腔，立刻就引起group-speak效應，本來含含糊糊的談話，罵戰說詞越來越敵我分明，幾天之內很快就彷彿把犯罪者點化成英雄，這實在是cynical之尤。犬儒（cynical）也者，不是不知不懂是非黑白，而是知而不問，不問是非黑白，只問那是什麼人，是自己人還是對手的人。
美國人是「認識自己」最深的民族，過去七、八十年來，美國的社會科學空前發達，不僅有社會學、經濟學和政治學，社會心理學、精神分析、變態心理學等也隨著社會病態發展的程度應運而生。美國社會的自窺症（narcissism）給了我們一個熱門詞組：dysfunctional family。例如：為父者是白人至上主義者兼全美槍械協會（N.R.A.）會員，母親以《國家詢問報》（National Enquirer）為精神食糧，兒子患上自閉症，從八歲開始看心理醫生，有一天帶著一把長槍和五十發子彈出門，到學校見到人就掃射。家庭裏老不老，因為為老不尊，長輩樹立不起楷範，反而姑息養奸，很難不產生「功能失範」的家庭。家庭如此，政黨何嘗不然，黨領袖嚴缺道義權威，對追隨者衹有權勢控制和利益輸送，一個「功能失範」的政黨就在你我所在的拐角處。
 張景雲 |
文史隨筆作家、老詩人，壯年長期從事新聞工作；《犬耳零箋》和《炎方叢脞》兩本文集在籌印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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