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光旅遊似乎為文化保育注入動力，但帶來的破壞力也不可小覷，無可避免地影響當地生態。將蘭嶼對比東南亞許多被開發成旅遊勝地的小島，不難發現後者並無特色，不同國家的小島分別不大，甚至難辦身在何處，這正是外資大量湧入的結果，捍衛文化獨特性不是資本的任務，他們旨在興建成可獲利的樂園、飯店、酒店、娛樂設備，最終不過成為發達國家的後花園。
蘭嶼孩童反核。（照片／蘭嶼雙週刊）
【文／劉嘉美】
今年八月來到台灣外島蘭嶼，某夜，接待我們的哈曼，請我們和他家人一起在傳統的涼亭進餐，哈曼太太煮了一鍋鮮甜的魚湯，哈曼說這魚是今天捕獲的，是一條鸚哥魚，屬女人魚。
「女人魚 The Fish of Women」，源自蘭嶼傳統飲食文化。（照片／原住民藝術家優席夫 (Yosifu) 官網）
蘭嶼人吃魚有他們的一套規則，他們將魚類分為男人魚、女人魚與老人魚，那就是把魚肉鮮嫩、外表鮮美的好魚為女人魚，男人魚就是那些味道較腥的次等魚，男人可進食女人魚，但女人不可食用男人魚。饅科的魚被視為惡靈化身，不可食用。在海底時遇到此類魚種，也得刻意避開。這樣的分類，是相傳飛魚神托夢於達悟族人的祖先，教導這個海洋民族的捕魚和飲食法則。
體驗達悟族獨特文化
我為這些傳統文化和生活習慣所著迷，聚居於蘭嶼的達悟族人與其他台灣原住民有不一樣的傳統和文化。部落不以頭目制，社會關系較為平等、沒有紋身釀酒，文化傳承於菲律賓北部的巴丹群島，語言是馬來玻里尼西亞語系，有趣的是，在他們的語言里，眼晴同樣叫mata，月亮是bulan，他們說星星就是天空的眼睛。
飛魚祭
飛魚祭典、拼板舟、地下屋、神話故事和傳統的衣飾等，這些專屬於達悟族的獨特文化吸引著越來越多的遊客慕名而至，特別是對於長期生活在城市的人們，廣闊的海洋足以包容城市的鬱躁和苦悶。
當地導賞員張老師向我們介紹，傳統地下屋的建造如何能避免受颱風侵襲，當中的建築細節除了蘊含著古老的智慧，一釘一木都是建屋者—張老師的父親數十年的心血。張老師說起民國55年時國民政府認為蘭嶼人落後，要求族人拆毀地下屋，並承諾為他們提供新式建築房。
那已是多年以前的故事了，張老師提及時不無感觸，她說拆屋時自己年紀仍小，不明白父親可以要流著淚把自己的房子拆毀，長大後明白到大人的委屈，一輩子無法忘記父親的淚。幸而，其中有部落堅持不拆屋，這些珍貴的傳統祖屋才得以保存至今。
當年的重大錯誤差點把珍貴的傳統摧毀，但時移世易，在旅遊業迅速發展的今天，蘭嶼的獨特傳統不再被視為落後野蠻，反過來，對那些長期在城市生活的人們，厭倦了日常生活的繁忙無感，卻能在原住民的純樸人情中尋找到生活的觸感。
後來，遇到一位來自香港，來到蘭嶼參與打工換宿的青年，她在民宿已幫忙半年多，離開之後又再回到蘭嶼。她原為香港的打工族，和許多大學畢業生一樣，月薪港幣萬餘，這筆錢扣除屋租、日常生活開支、供養父母就所餘無幾，工作生活壓力大，又沒感到有什麼意義，於是她毅然辭職，開始到蘭嶼和其他地方靠打工換宿為生，她笑言：「才發現這樣生活也死不去，反而能深入認識到這裡的文化，學到很多」。後來，她在男朋友的蘭嶼小店裡賣起雪糕，雪糕料足美味，開始少有名氣。這天，有個小男孩來買雪糕，她一面給小孩裝滿大大的一杯，笑笑說了句：「無所謂啦，賺錢真的不是很重要」。不管是外地人和原住民，純樸的人情味是這裡一種共構的集體氣氛。
觀光業衝擊當地生態
外來者和觀光客對蘭嶼的珍視和認同，某程度上強化原住民的身份認同和族群意識，使原住民進行一種非正式的「正名」過程。表面上，旅遊業捍衛著當地文化不至於隨著現代化的發展而沒落，傳統文化日漸式微、流行文化帶來的衝擊、語言的沒落等都是原住民社會無法迴避的挑戰。觀光旅遊似乎為文化保育注入點點動力。
可是，觀光業這雙面刃，帶來的破壞力也不可小覷，遊客製造垃圾，消耗當地的自然資源，夜觀動物團的興起影響生物作息等，就像在蘭嶼，不少遊客到海邊釣魚，蘭嶼水質極好，輕易就能釣到各種班類和熱帶魚種，對釣魚發燒友來說，這自然是天堂，卻無可避免地影響到當地的生態。外來遊客也會影響到當地居民的生活習慣，像達悟老人仍然穿著傳統衣服，好奇的遊客隨意拍攝，也會引起部份原住民的反感。
當觀光產業變成一種商機，就自然會發展出一種專為觀光而設的文化形式，以「自然」、「原生態」、「原住民文化」來包裝觀光，挖掘出更多的景點和觀光路線。在發展觀光產業時，如何不為當地的自然資源和文化民風造成負面的衝擊，這必需經過細緻的旅遊政策規劃、尊重當地居民的自主性、以持續發展作為發展宗旨，才能減低開放觀光所造成的破壞力。
在蘭嶼期間，我們住在漁人部落的一家民宿中，民宿的主人是中年的達悟族男子，有個可愛精靈的女兒，家裡有十多隻小貓，我們叫他老闆，但他們更像是我們的朋友或是旅遊大使，平日買東西、到海邊釣魚泡水、家裡開飯，也會邀我們一起，許多關於達悟族的故事、傳統、禁忌，以及他們對於台灣原住民面對的問題，都是他向我們分享的，這是一種對外來者的教育過程。
在這裡，各個部落都有不同的民宿食店，但因原住民保留地不能轉售，因此店主都是族人和他們的親屬，外資難以進駐。這是保留當地文化的重要門檻，土地的使用權應由當地人享有，發展的方式也應由當地人討論和決定，而非誰有錢就能進來投資和主宰發展方向。
要是把蘭嶼對比東南亞許多被開發成旅遊勝地的小島，不難發現後者並無特色，不同國家的小島分別不大，在其中甚至難辦身在何處，這正是外資大量湧入的結果，捍衛文化獨特性不是資本的任務，他們只是旨在興建成可獲利的樂園、飯店、酒店、娛樂設備，最終不過成為發達國家的後花園。
可是，臺灣政府似乎要再一次辜負蘭嶼這文化豐富的美麗島嶼，數十年前先是以質量極差的海砂屋來換取族民的傳統地下屋；後又欺騙族民，以「興建罐頭工廠」為名，同意將核廢料擺放於蘭嶼。合約期雖早已屆滿，但又推說沒有可遷移核廢料的合適之地，而繼續擺放在蘭嶼。如今，政府又計劃將蘭嶼發展成經濟特區，開放給外來投資者，將都市更新的怪手引入這寧靜小島。
在經歷一次次的欺騙以後，族民們越清晰政府和財團的意圖，也越明白到蘭嶼人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只有他們才能驅逐核廢料和外來資本貪婪的惡靈。臨別前，民宿老闆說：「要記得我們蘭嶼人也支持香港爭取民主普選！」我感動滿滿，也希望他們反核和反對經濟特區的運動終能成功。其實，遊客和當地居民，是可以超越消費者和服務提供者的關系，在彼此理解對方所處社會的議題後，也能成就出一種運動同盟的關系和情誼。
 劉嘉美 |
土生土長香港人，畢業於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碩士，畢業後活躍於勞工團體。剛剛移居馬來西亞，繼續以文字關注邊緣底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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