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的割首事件，絕對是文明標準所應譴責的野蠻。但不得不承認的弔詭是，正是這起對謀殺單一非武裝平民的殘忍凝視，逼著世人去面對，藏在美軍轟炸、經濟制裁造成的死亡統計數字背後，每個同樣被暴力奪走的生命。如果收到這種影片連結，該不該看？該不該轉？有什麼資格、理由，去觀看別人生命中的殘忍？這種出於好奇的點閱，是否也一併剝削了被攝者的尊嚴，再度傷害親屬的感受？
（照片／crashonline.de）
【文／曾柏文】
美國戰地記者James Foley（上圖）前年十一月在敘利亞被俘，音訊全無。直到本月19號，出現在一部題為「給美國的一則訊息」網路影片中。片中他穿著橘色囚衣，跪在一位伊斯蘭國（ISIS）武裝份子的前方，呼籲親友起來反對美國政府，指責美國的「自滿與犯下的罪」，是奪去他生命的真正兇手。劊子手隨後要求美國「停止轟炸」，語畢，便開始用小刀將Foley的頭顱割下，歷時七分鐘。
處決影片上傳後迅速傳開，卻也因為內容血腥，不久後就被youtube移除，並遭各個社交網站圍堵。不過相關新聞仍登上全球媒體版面，震撼人心。
這則短片，不管在「傳播責任」或「事件本身」上，都留下一些倫理難題：
先談「傳播責任」。該片引起的關注，立即造成許多媒體編輯，以及網站管理上的兩難。移除血腥暴力的割首過程，誠為共識；但狹持者的說詞該不該播？Foley（受迫情形）的遺言能不能留？都引起爭議。反對者指出，若報導太多細節，難免成為恐怖主義的宣傳幫凶，也欠缺對死者的尊重與對家屬的體貼。支持者則表達對「媒體審查」(media censorship) 的抗拒，強調言論自由精神。
臺灣多數媒體（例如聯合線上），都用了影片前半，播出James Foley遺言，以及劊子手的威脅。相對之下，英國衛報網站不播影片，只在文章中安插了一張影片截圖，還不是主要圖像。該報甚至完全不提 Foley 死前「在受迫狀態下」說的話，只引用挾持者的訴求，以尊重死者尊嚴。兩相對照，有許多媒體界值得琢磨的分寸。
在每個人都是「自媒體」（We Media）的年代，傳播責任不只在媒體編輯，更在那些點閱、轉發的個人。畢竟當代照相手機普及，網上充斥各種殘忍事件的見證短片，透過社群網路流傳。衛報編輯James Ball便質問：如果收到這種影片連結，該不該看？該不該轉？他提醒大家，應時時自問自己有什麼資格、理由，去觀看別人生命中的殘忍？這種出於好奇的點閱，是否也一併剝削了被攝者的尊嚴，再度傷害親屬的感受？
這是好問題，值得想。
而回到「事件本身」，在鏡頭前用小刀割下一位非武裝人員的頭顱，無疑超過絕大多數人能忍受的尺度，也激起許多人義僨之心。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如果我們無法忍受如此殺害一個人，我們又該如何看待，美軍透過轟炸「意外」殺害的無數平民？
很容易想見，有人想到伊斯蘭國對Yazidi種族屠殺的惡行，認為不轟炸無以制之。但用同樣標準，我們又要如何看待，在不遠處西方扶持的以色列，對巴勒斯坦長達六十八年持續緩慢的種族屠殺？
（照片／AFP-Getty Images）
更不用說在更大的歷史脈絡中，以極端恐怖主義著稱的伊斯蘭國，在過去幾年得以號召許多穆斯林青年，在中東迅速崛起，甚至威脅到該區其他相對溫和的伊斯蘭政權，其背後動能，正是以美國為主的（基督教）西方國家，長年來透過軍事行動、經濟制裁、魁儡政權介入該區，所累積的憤怒仇恨。也正是美國在軍事上的絕對優勢，讓伊斯蘭國武裝份子相信，唯有恐怖行動，才能打這場不對稱的戰爭──例如，對於掌握在手中的敵國國民，用緩慢而聚焦的形式奪走生命，作為宣言。
殘酷的割首事件，單獨來看，絕對是文明標準所應譴責的野蠻。但不得不承認的弔詭是，正是這起對謀殺單一非武裝平民的殘忍凝視，逼著世人去面對，藏在美軍轟炸、經濟制裁造成的死亡統計數字背後，每一個同樣被暴力奪走的生命。
仇恨是一種集體心理的病毒。仇恨帶來報復，而你來我往的報復，往往滋生出更多值得仇恨的理由。人類認知的特質，又傾向於放大我群遭受的苦難，低估對他者造成的傷害，以擁抱那種賦予攻擊行動合法性的相對剝奪感。面對仇恨，在中東對峙的幾種一神教（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多是採取以暴制暴的態度，追求個自信仰的正義，是以長久以來的僵局無解。
要能參透佛教教導的「放下執著」，彼此學會用智慧化解戾氣，不知還要多少年。
 曾柏文 |
臺灣大學化學轉心理系畢業，英國倫敦政經學院與華威大學社會學碩博士。曾擔任天下遠見出版編輯、行銷企劃，臺灣國會助理與選舉幕僚；近年曾任職於歐盟「知識政治與新興融合科技」計劃、新加坡東南亞研究院（ISEAS）與荷蘭國際亞洲研究中心（IIAS）。目前同時是天下獨立評論與聯合線上專欄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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