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未理清機制上的問題，那麽，雪州亂局的發生只是時機與形勢的問題，因爲巫統支配下的選舉性一黨制國家的根本邏輯是由一黨控制中央、再由中央控制州，並不包含也不需要解决這種亂局的機制。如果它能够成爲民聯改革制度——特別是確立黨團制度、鞏固政黨政治，並在長遠考慮轉型成爲內造政黨—的契機，真正在根本上解决1959年舊體制的缺陷，這場亂局就很有意義。
（照片／hulukelang.com）
【文／黃進發】
雪蘭莪州大臣亂局，從一個角度去看，這是民聯政黨與政治人物權力鬥爭手段醜陋粗糙，讓公衆無所適從並對權力鬥爭感到失望、對民聯離心。
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這是1959年州選舉以來州權力體制所面對的「完美風暴」，牽涉到行政—立法關係、政黨—政府關係、聯盟政治、聯邦州關係四個犬牙交錯的層面，比同樣因爲大臣去留而爆發的1977年吉蘭丹危機還要複雜。
只要沒有理清機制上的問題，那麽這種亂局的發生只是時機與形勢的問題，因爲巫統支配下的選舉性一黨制國家的根本邏輯是由一黨控制中央、再由中央控制州，並不包含也不需要解决這種亂局的機制。
行政—立法關係
政治體制的最根本選擇之一就是內閣制、總統制或半總統制的問題。爲了集中討論，這裏只談前兩者。
總統制遵循三權分立（division of power）精神，分別選出行政首腦（政府首長）與立法機關（議會）。兩者的委托與任期獨立於彼此。議會不得任意罷免總統／州長，只能在總統／州長犯下重大罪行或錯失時予以彈劾 （impeachment）。而內閣部長是總統／州長的下屬，如果不滿總統／州長，可以挂冠，不能造反。
內閣制的運作邏輯其實是兩權混合（fusion of power），只有立法選舉直接選出議會，再由議會成員互選出政府首長（首相／大臣），再由首長從議員中招攬人才組成行政團隊。
這有兩個重要的意涵。第一，議會隨時可以通過不信任票推倒內閣，而內閣可以辭職，讓國會內新的團隊成形，也可以要求解散議會，讓最新的民意做出裁决。政府首長和內閣下臺，只要失去議會信任，不必犯下罪行或重大錯失。第二，首長只是其團隊中「平輩中的第一人」（first among equals），內閣成員因此不是首長的下屬，而是其同僚、可能的繼承人乃至潜在的挑戰者，可以倒戈逼宮。首長的去留，因此不由民意或法律决定，而由支持他的議員决定。
馬來西亞因爲是君主立憲制，所以只能選擇內閣制。任何人要改變內閣制間接委托的機制，就要先改變君主立憲制的現狀，否則高舉直接民意的大旗，既非意淫，也是弱化內閣制。
政黨—政府關係
總統制的委托在於個人，减低了依賴政黨運作的需要，容易出現强人統治。駕馭各黨而不爲各黨所控制的俄國總統普丁就是實例。
反之，內閣制的運作强烈依賴政黨。因爲議會等於是內閣的「選舉人團」（electoral college），因此，選民會因爲考慮誰當政府而選擇誰當議員。政府權力越大，誰當政府的選擇就越重要，而政黨的角色就越重要。
在英式西敏寺制度的邏輯下，既然首長與內閣的壽命系於議會，而議會中首先要爭取本黨議員支持，因此，黨魁就自然而然由本黨議員選出，而黨組織其實只是政黨機器。這就是所謂「內造政黨」，即議員由（議會）內而外打造的政黨，沒有黨政分家的問題。
而代表社會利益、力量由（議會）外而內打造的「外造政黨」，直接由黨員或黨代表選出領導層，就有可能面對黨政兩頭馬車不同調的問題。2008年的霹靂伊斯蘭黨就面對這個形勢，（中央委任的）州主席敗選，入閣的尼查在黨內其實是二綫領袖，但是，雙方協調得好，沒有出現矛盾。
然而，就內閣制而言，始終理想的做法就是「黨政合一」；而這和威權政體下的「黨國一體」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許多民主派選民因爲反對「黨國一體」，就連帶地以「黨政分家」內閣制下的異態（anomaly）爲好事，甚至視朝向「黨政合一」的調整爲完全負面的權力鬥爭。
單一的「外造政黨」如果出現「黨政分家」，就已經可能會出現執政黨左右手互搏，執政黨烏髮對政府施政負責的謬事。在聯盟政治下，這就更加複雜了，因爲要控制行政團隊的外造政黨不止一個。
（照片／hulukelang.com）
聯邦—州關係
如果組成執政聯盟的各「外造政黨」對施政沒有明確的共識，試圖往不同方向駕馭行政團隊，已經是很複雜的政治糾結，當這個執政聯盟是州級組織，沒有本身的自主權時，這個問題就變得更加複雜了。
爲什麽過去國陣執政都沒有問題，今天打著改革大旗的民聯執政雪蘭莪才六年就出現這麽大的亂子呢？
事實上，國陣執政的州屬也常出現這問題，只是因爲巫統直接控制（砂拉越外）國陣州政府，因此，大臣不能服衆的問題就往往變成巫統的派系問題，輪不到盟黨（不管是中央或州級）發言，不想數個月前登佳樓的前大臣退黨鬧劇，州議員的發言權也不被公衆注意到。
最接近雪州當今困局的例子就是1977年吉蘭丹國陣州政府。議會36席內，伊斯蘭黨占22席，巫統14席，馬華1席。大臣納西是伊斯蘭黨人，却由巫統扶持上臺，並因爲要嚴查土地貪污問題等與黨衝突。伊斯蘭黨最後下令納西辭職或面對不信任投票。最後，不信任投票在21票支持、納西等15人離席抗議下通過，納西依然不辭職，要國陣中央介入，最後以暴亂、緊急狀態、閃電選舉、伊斯蘭黨幾乎全軍覆沒了局。
出路在哪里？
處理雪州亂局，我們首先要從制度面理清問題。
一、罷免內閣制的行政首長的關鍵是同僚的信任，必須與罪行和醜聞分開。只要首長不能與同僚合作，失去同黨議員信任，就必須辭職。
二、民聯要卡立辭職，應該確立黨團機制（party caucus），讓民聯44個州議員投票，在卡立和新人選之間選擇，最好以秘密投票進行，以杜絕一切黨意壓倒民意的流言。如果卡立獲勝，那麽卡立應該獲得許可改組州內閣，並繼續執政。除非卡立在被同黨罷免後仍不肯辭職，或者雪州民聯瓦解而由卡立組成新的聯盟，才需要在議會內提呈不信任動議。
三、所謂貪污濫權的指責，必須與大臣易人分開，以制度改革來處理。到底，如果雪州廉政要靠一個人來維繫，或者爲一個人所威脅，那麽制度就有很大問題，需要加强政府內，黨政之間，閣會之間，民間對政府各方面的監督與平衡機制，而不是以人治作爲解决方法。
如果雪州亂局能够成爲民聯改革制度——特別是確立黨團制度、鞏固政黨政治，並在長遠考慮轉型成爲內造政黨—的契機，真正在根本上解决1959年舊體制的缺陷，這場亂局就很有意義。
 黃進發 |
馬來西亞霹靂州金寶人，英國艾塞克斯大學政治學博士，活躍於非政府組織，著有《草昧十年》（燧人氏，2002），自 2012 年於檳城研究院（Penang Institute）任研究員，專攻選舉制度與聯邦制，並汲汲於探索多元文化主義能否與平等公民權利共存的國族重建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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