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中外的英雄替天行道，無一例外遙指執法的無能、體制的崩壞。《私刑教育》結局不出所料，主人翁殺死俄黑幫頭子後，又回到美國街頭，繼續過著大隱於市的生活。本片無疑相當粗糙，對這樣的電影我們可以一笑置之，當作純粹的腦殘娛樂。反之，也可以深入發掘它是如何操縱快感、形塑意識形態。它提供的快感來自哪里？來自人的欲望提前被社會秩序决定，也來自欲望成爲被威權承認的客體，據此攫住一種宗教式的狂喜體驗。
【文／曾龍文】
粗略劃分，好萊塢電影共有三類英雄，首先是西部片牛仔英雄，其遺緒仍可在科幻動作片如《衝鋒飛車隊》（Mad Max，1979）、《星際異攻隊》（Guardians of the Galaxy，2014）顯影。第二類是歷史或神話故事中以一敵百、驕勇善戰的領袖如《300戰士》（300，2006）。第三類突顯阿諾式的肌肉與力量、超人化陽剛化的英雄。不過，近來有第四類英雄出擊的迹象，或者我們可稱之爲「父親的回歸」。始作俑者要算到五年前的《颶風營救》（Taken，2008）頭上去。連恩•尼遜（Liam Neeson）飾演一位女兒被人口販子拐賣的父親，憑蛛絲馬迹找上罪犯，嚴酷無情地逐個擊殺。《私刑教育》（The Equalizer，2014）雖不是父親拯救女兒，但說一個長者不忿雛妓受虐而大開殺戒無疑也象徵相似的社會關係。
《私刑教育》改編自上世紀80年代美劇，一個退休中情局探員爲了過去的罪惡四處爲人仗義，好打不平。他尤其對紐約街頭黑幫、毒販、强奸犯、地痞流氓等深惡痛絕，下手毫不留情。原劇角色眾多，主角身邊有不少幫手，名為「Control」的中情局偶爾也來凑凑熱鬧。原劇的白人角色在電影版裡改由著名黑人影星丹佐•華盛頓（Denzel Washington）擔綱，反派從街頭流氓擢升爲勢力龐大的俄羅斯跨國犯罪集團。導演安東尼•福誇（Antoine Fuqua）拍過不少耳熟能詳的商業片，如《替身殺手》（Replacement Killers）、《獵日風暴》（Tears Of The Sun，2003）、《狙擊生死綫》（Shooter，2007）、《全面攻占：倒數救援》（Olympus Has Fallen，2013）等，無一不頌揚男性氣概，强調拳頭和子彈，致使故事薄弱，觀點陳腐，招致不少惡評。2001年的《震撼教育》（Training Day）稍有變化的趣味，恰好也是丹佐•華盛頓擔綱之作。
影射美俄跌宕起伏僵局
本片基本上因循動作路綫：丹佐•華盛頓乃一戰技高明的前突擊隊員，隱姓埋名在建材廠營生。一日與之相識的妓女被俄羅斯淫媒痛毆，他路見不平，殲滅作惡者，不料引來背後的黑幫組織反擊。老實說，這樣的設定很容易讓人聯想當前的美俄緊張關係。普汀强勢崛起國際舞臺，已威脅美國世界警察的地位，俄羅斯軍事擴張和「收復」前蘇聯國家的行動對美國而言更是强盜行徑，與戲裡的俄羅斯黑幫遙相呼應。問題是在現實中，從奧巴馬對普汀束手無策到無力打擊「伊斯蘭國」（IS），說明爲何丹佐•華盛頓在片裡所向披靡，效率高超，秒殺敵手。導演特意誇大種種虐殺場面，展現壞蛋肉身遭受刺穿裂解的奇觀，莫不是宣泄對政府軟弱無能、國家man不起來的不滿？
當然，古今中外的英雄無一例外遙指執法的無能、體制的崩壞。英雄人物淩駕公法之上，替天行道。所謂的「天」指的是比國家法律更高一層的道德規範或文化精神價值。在這套規範之下，國家只是體現抽象公義的代理人。當這個代理人貪贓枉法、裹足不前時，便是英雄登場時刻，公法因而轉變爲快意復仇的私刑。
《私刑教育》一開始是典型的英雄人物代受害者尋求公道的戲碼。俄羅斯妓女不受當地司法保護，只能任憑淫媒剝削；丹佐•華盛頓友人母親餐館遭腐敗警察勒索，拉丁裔的背景讓他們忍氣吞聲。實際上，妓女懷著美國夢（當歌手）遠赴紐約；友人想當護衛（象徵對律法的信賴），信心卻受勒索事件打擊。所以當丹佐•華盛頓毫不留情地鏟除皮條客和壞警察時（有趣的是，俄羅斯人被殘忍地殺死，美國警察卻保住了小命），不僅僅是出於某種必要的正義邏輯，同時也在捍衛美國自由價值。本片中文譯名到此爲止都恰如其分與故事中的「私刑」契合，「教育」則與丹佐•華盛頓以父親形象指導弱勢、懲戒壞人關聯。不過到了中段，一個微妙的情節迫使我們更進一步審視它。
「大他者」與二分之一私刑
這個情節其實可有可無——俄羅斯黑幫總部派出殺手追殺丹佐•華盛頓。在四面楚歌，强敵環伺之際，他突然跑到一座豪奢莊園拜訪故友。稍後，我們隱約獲悉豪宅夫婦是政府情報高官。正當我們以為丹佐•華盛頓有求於對方時，其中一個角色卻說「他不是來求助的，他是來請求許可的」，它曝露了《私刑教育》的什麽真相？這樣一個請求的姿態，實際是全心全意地把自己當作「大他者」（the big Other）意志的純粹工具。
「大他者」泛指社會、語言、文化秩序、規範禁忌等，它指引並控制我們的行爲，人的言說和姿態總是受到這個無名的、無處不在的「大他者」支配。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捉摸不定的大他者往往化身爲各種代理或具象化爲可操作的理念，例如民主、共産主義、宗教信仰或國家。在電影裡，這個「大他者」的代理自然是中情局之類的軍事部門。
人誠然無法擺脫由無名秩序所結構的象徵空間，問題是，當一個主體把自己當作某個威權機構的意志工具，抑或自甘爲他人的純粹客體時，主體便會安心、無任何罪惡感地行使大他者的意志（例如對他人施暴），而且總會有一個高高在上的機制赦免主體犯下的暴行和罪疚。從這個角度來看，丹佐•華盛頓不是以一個承擔其行動後果、孤膽赴死的英雄姿勢來行動，而是在情報機構的秘密掩護、允諾下清剿俄羅斯人。那殺入俄羅斯黑幫頭領家的最後一幕，完全可以解讀爲准軍事跨國刺殺行動。
例如，在關鍵性的一場戲裡，他和俄羅斯惡棍交涉，談判破裂後一場殊死衝突在所難免，可是他在出手前卻做了一些令人納悶的準備動作：他連續關門三次，然後按下計時器（後來成爲他每次攻擊前的標準動作）。這個謎一般的安排指涉自我工具化，即藉由重複强迫動作成爲一具具備「開關」功能、可「計算」效率的戰爭機器。也許導演和觀衆都覺得很酷，但這剛好曝露主體將道德判斷、思考能力都交托給威權的病態和危險。（導演充分意識到這一點並沉醉其中）
仔細解讀《私刑教育》，會發覺它並沒有一般動作片的「最後一分鐘營救」，也就是說女角只是觸發鬥爭的藉口，她並不是作爲動作得以展開，不斷環繞，並在最後回歸的中心點，反之，她很早便被摒弃在叙事之外。這樣安排無疑是爲了避免「性」、「女兒」（亂倫欲望）成爲父親式的英雄人物和敵手之間潜在的爭奪對象，取而代之的是人民——那些在建材廠友善可愛、努力提升自己的「神聖人民」。准此，風馬牛不相及的中情局和美國藍領階級於此被統合成一個神性意志，換言之，國家、政府、人民被劃上等號，正當化主角殺戮。然而「去性化」和被壓抑的欲望必然以其他形式爆發。在電影裡，就是那些無所不用其極，重複展示各種尖銳器械插入人體的特寫畫面。
迷戀暴力施虐的雄性氣概
可笑的是，爲了疏解過度暴力引發的焦慮，導演還添加幾許浪漫化、崇高化角色的鏡頭（如一場主角慢動作朝觀衆走來，背景是火海噴發的油庫爆炸場面）。可是這樣做不止毫無成效，反而和剪接快速且血腥的格鬥形成分裂。除了讓人感到突兀，其實也證明主角／導演深陷對暴力的迷戀和浪漫想像。歸根究底，主體在大他者的維護下引發淫蕩享樂【註】——施虐者清楚知道自己幹的事，不過既然自認是神性意志的純粹工具，爲了再三進行難以忍受的殺戮，他轉而在施虐中尋找享樂。這也就是爲何導演樂於將鋸子、鏈條、噴釘槍各等種建材，甚至手邊的書本變作危險武器原因。建材不再由「建設家園」的功用所定義，反而點染起義和反抗入侵者的神聖意涵，而書的作者乾脆就是象徵雄性氣概的海明威。
當丹佐•華盛頓將自己當成一個客體時，他不只按照他人的意志行動，也按照他人的方式來想像身處的世界。這可以說明爲何戲裡除了萬惡皮條客，舉凡腐敗警察、街頭混混、黑道打手等社會渣滓不是被俄羅斯人收買，就是自甘墮落的俄羅斯移民，仿佛美國社會敗壞的根源都要算到俄羅斯人頭上去。戲裡有個搶劫犯闖入工廠幹案，丹佐•華盛頓處驚不變，一面將收銀櫃裡的錢奉上，一面暗忖如何懲罰這個倒霉蛋。這時，在一個主觀鏡頭裡，他瞥見對方手臂上的刺青，這一幕與此前多次出現的俄羅斯黑幫特有紋身呼應，於是暗示了連一個普通的搶劫犯也跟俄羅斯脫離不了關係。
殺戮者在耶路撒冷
《私刑教育》結局不出所料，主人翁殺死俄羅斯黑幫頭子後，又回到美國街頭，繼續過著大隱於市的普通人生活。作爲一種對英雄的獎賞，受害的妓女神奇地實現了美國夢，搖身一變爲活潑可愛的美國少女。本片無疑相當粗糙，對這樣的電影我們可以一笑置之，當作純粹的腦殘娛樂。反之，也可以深入發掘它是如何操縱快感、形塑意識形態。它提供的快感來自哪里？來自人的欲望提前被社會秩序决定，也來自欲望成爲被威權承認的客體，據此攫住一種宗教式的狂喜體驗。
二戰納粹屠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上圖）當年在耶路撒冷受審時，以一種天真無辜的姿勢自辯「自己是齒輪系統中的一環，只是起了轉動的作用」，這個溫文爾雅、信仰康德道德律的德國人意思是：作爲一名公民，他所做的都是當時國家法律允許的；身爲一名劊子手，他僅僅服從和執行上級的命令，何罪之有？ 從這一方面來說，正義凜然、被「允許」的丹佐•華盛頓和艾希曼豈不互爲鏡像？
【註】：「享樂」（Jouissance）在法國精神分析學家拉康（Jacques Lacan）的定義下，不同於性快感和一般享樂，它代表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一種令人戰栗的神秘體驗，帶有强烈的幻想特質；「淫蕩」（obscenity）則意味著主體在大他者掩護下獲得肆意妄爲的通行證，以一種天使一般無罪的方式佔有對象。
 曾龍文 |
電影愛好者，業餘影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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