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參與裸體活動者穿著衣服上法庭面對審判，可以說是國家和「文明」道德重新施展權威、自我鞏固的結果，法庭和媒體都是當代「文明」國家暴力演出的舞臺。穿衣服不僅是為了遮蔽身體，也是為了遮掩國家和社會凝視身體的權力機制。然而，近日網路流傳百名好萊塢女星的裸照，說明了「文明」禁止公共裸露，只是隱藏了自己的凝視欲望，卻禁錮不了身體的誘惑，而且還為偷窺他人身體的行為提供了「禁忌」的快感。
【文／傅向紅】
自法庭援引刑事法典第294條款，宣判六位參與「檳城裸體運動會」的人士觸犯「公共猥褻」罪，該事件似乎已告一段落。這期間有部分評論試圖拆解嚴懲公共場合裸露身體規範，其中一種論述稱：裸體並非野蠻的象征，對裸體寬容是文明的指標，罰禁裸體即反對文明、進步。延續該論點，我欲進一步反思和討論其假設，並提出對身體政治（body politics）的看法。
遮體銘刻著文明的權力
雖未明言，但「罰禁裸體即反對文明」的說法，預設西方才是寬容看待裸體的文明國度，其實忽略了刑事法典是英殖民統治的產物。近代西方社會的秩序和文明想像，正是建立在對身體的規訓和特定情欲行為的壓抑。
將殖民部落的裸體跟落後、野蠻劃上等號，其實是西方殖民者宰制非西方時，用以建立西方「進步、文明」的「東方主義」手段；馴化殖民地人口的身體，則是鞏固殖民地秩序的重要權力機制。這套西方文明對身體的壓抑，經過了上個世紀六零年代來自西方內部的身體解放運動，如今已有所松動。今天我們看見西方社會對裸體較為寬容，其實是不同價值、勢力不斷博弈、競逐的產物。就跟我們的社會一樣，西方並非同質體，他們的社會有保守力量，也有前衛的勢力。
有人以向「文明」社會看齊來批評國家罰禁裸體，有人則以「我們的社會還不夠文明，所以還不能寬容裸體」來呼應國家對身體的規訓。後者跟前者一樣，都忽略了身體與「文明」建構的關系和歷史。不同於前者的是，他們對社會轉型似乎缺乏信心、對松動現有權力秩序缺乏想象，他們看似批評馬來西亞「不夠文明」，但卻唱和權威的觀點，是犬儒的表現。
簡言之，裸體不一定代表落後和野蠻，裹體、穿衣卻是銘刻著 「文明」對身體的規訓和權力運作。馬來西亞雖然是個獨立國家，其對身體的治理，卻是延續了殖民時期的道德觀和「文明」的權力架構。當法官莫哈默德納吉（Mohd Najib Ismail）宣布「在地社群無法接受公共裸露」時，實為殖民權力機制穿上「東方化」的價值衣裝而運作。
世界大戰期間，美國為女性提供的衣著、行為手冊。
（引自Katharine Bement Davis, Social Hygiene and the War, New York City: American Social Hygiene Association, 1918）
文化的與政治的身體
裸體活動短片在網絡傳開後，檳州首長林冠英接受《東方日報》訪問時說：「檳州政府連設立賭場都不允許了，難道會允許（天體營）這種違反法律的活動？如果參與者之中有穆斯林，那應該交給伊斯蘭教局去檢舉。」林氏的回應，曝露了相互競逐國家權力的黨團、世俗化政黨與回教化勢力之間，似乎對身體的規訓及治理有著莫名的共識。這恐怕是許多後殖民社會的常見現象。我們不乏主張「亞洲價值」、反對西方的聲音，也同時有懷念殖民統治「較為文明與現代」的心理，前者是為了合理化本土政權，後者則浪漫化殖民統治來批評當下的本土政權，兩者動機各不同，但卻往往共享凝視和規訓身體的「文明道德觀」。
刑事法典的殖民起源和裸體事件共同向我們揭示，「身體」並不僅僅是「一具可以呼吸、活動的生物體」而已，生物學和生理學更非唯一讓我們理解「身體」的知識領域。國家和社會其實對「身體」有著各種想像、賦予它意義，甚至設法規訓它，讓它服務於特定的價值和理念。
在殖民的脈絡，身體既是建構「文明」和社會秩序的治理對象，也是承載「西方文明」價值的文化符號；扛起反西化旗幟的伊斯蘭政治，則視身體為伊斯蘭權威施展權力的對象和承載伊斯蘭文化的符號；後殖民世俗政權繼承殖民的權力架構，亦為身體劃定各種可欲的活動、行為，構成維持社會秩序的政治治理術。將此次罰禁裸體歸咎於伊斯蘭政治，可以說是對監控身體的權力機制和歷史的誤讀，因為伊斯蘭並非唯一凝視、控制身體的勢力。
穿裙子還是穿褲子、如何穿、戴不戴頭巾、如何戴頭巾、頭髮該長該短、可以和誰發生性行為、如何發生性行為、何時生孩子、生多少個孩子等等，都是權力對身體的治理與規訓。當代國族國家的公共衛生教育和活動更指導其國民如何吃、吃什麽、如何排解、在何處排解、如何運動等等，來打造國民健康，以鑄造具有生產力、對國家經濟和國際競爭有幫助的「有用國民」。我們日常所認識、感受、經歷的身體，不可能是僅僅具有生物意義的身體，它必然同時是政治的和文化的身體。
1952年的中國育兒手冊
規訓永遠未完成
由於「文明」的身體規訓並非以「強制」措施，而是以取得治理對象的同意來施展權力，一旦治理對象不認同、不遵守，權力和規訓就會看起來失效。檳城裸體事件之所以引發騷動，在於它揭露身體規訓（body discipline）的未完成和失效，迫使權力必須「赤裸裸」展示自己。
參與裸體活動的人士，除掉的不僅僅是自己的衣服，同時也剝開了權力凝視身體的外衣。原本凝視身體的權力，當下立即成為被檢視、凝視的對象。當權力成為被凝視的對象時，它就必須訴諸「強制」手段來重新建立權威。刑事法典的公共猥褻條款，正是凝視身體的權力自我鞏固的一道防線。
幾位參與裸體活動者穿著衣服上法庭面對審判，可以說是國家和「文明」道德重新施展權威、自我鞏固的結果，法庭和媒體都是當代「文明」國家暴力演出的舞臺。穿衣服不僅是為了遮蔽身體，也是為了遮掩國家和社會凝視身體的權力機制。然而，近日網路流傳百名好萊塢女星的裸照，說明了「文明」禁止公共裸露，只是隱藏了自己的凝視欲望，卻禁錮不了身體的誘惑，而且還為偷窺他人身體的行為提供了「禁忌」的快感。
回歸素樸、傳統或前殖民時期的身體已經不可能，也沒有必要。當個體或社會越是自覺當代政治和「文明」對身體的控制，個人和社會越是有可能自覺、自主地賦予身體新的意義或者創造有別於主流、當權者的身體價值觀。
創造新的視角再認識身體，其實是一項可以鬆動文明壓抑和國家權力的激進行動，有別於那些僅僅著眼於政黨輪替、搶奪國家權力、狹隘的改革運動，因為它能更為根本、細膩地擾動日常生活習以為常的文化肌理，拆解政黨政治和民主社會背後更為深層和無意識的心理機制，因此也就更具有顛覆性。
 傅向紅 |
馬來西亞理科大學社會科學院博士班畢業，研究旨趣交匯於後殖民研究與文化研究，並關懷與衛生、身體、性別、國族主義、現代性及「科學、科技與社會」（STS）相關之議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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