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馬來西亞政府是依憑什麽理由選定雙溪毛糯麻風病院為埋屍地點？是否因為該空間向來充滿社會禁忌，並具有隔離特徵？政治的壓抑與操縱是不是總是利用了文化和社會的某些價值？它要隔離的是什麽？墓碑上未記錄受難者親屬名字，是要避免後人追查真相？雙溪毛糯這個空間的各種特徵，到底如何形塑513的歷史和記憶，我們又如何從空間的解讀反思與重構歷史？
（照片提供／林永隆）
【文／傅向紅】
前幾天探訪雙溪毛糯（Sungai Buloh）麻風院的老院民李初成先生，談話之間我們偶然談及513事件受難者的墳墓。很多人對雙溪毛糯的印象就是麻風病院和花市，卻鮮少人知道，院內某個角落埋葬了513受難者的屍體。
李先生雖然年事已高行動不便，卻仍關懷周遭的文化、社會和政治，提醒維護和保存該墳場的迫切，以免發展的怪手和苗圃經營者深入佔地破壞。多年前我已多次探訪513受難者的墓園，這次因為時間的關係，沒有特別前往513受難者埋葬地點勘察，但這幾年因為書寫論文的關係，對雙溪毛糯院及歷史已有了更多新的體驗和認識。
雙溪毛糯的空間隱喻
埋葬受難者的地點其實就在毛糯院清鎮寺後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以前沒有留意到，最近這一次探訪因為主要道路的路旁多了很多新的方向指示牌，指引用路者清真寺的方向，才知道該清真寺名為 「伊本•西那（Ibn Sina或Avicenna，下圖）清真寺」。
伊本•西那是西元十一世紀波斯哲學家和醫學家，著有伊斯蘭醫學重要典籍《醫典》（The Canon of Medicine）和《治療論》（The Book of Healing），也是歐洲文藝復興時期重訪古典時重要的學習對象。以伊本•西那為命名，顯然並非偶然，而是別有心裁的考量，讓該清真寺兼具「醫學」和「治療」雙重的意義和身份，更貼近和融入雙溪毛糯作為「治療空間」的歷史與背景。
「空間會說話」，視空間為觀察、思考和分析的對象，其方法並不新穎，我們可以如何解讀雙溪毛糯？「麻風病」和「513受難者」之間的關係是什麽？他們共同出現在這個空間的意義是什麽？麻風病逝者和513受難者的墓碑其實可以幫我們解碼。
他們的遺體不只在雙溪毛糯這個空間共存，墓碑也有一些共同特徵：只有逝世的日期和逝者的名字（部分麻風病逝者的墓碑甚至只有「阿娥」、「阿福」之類的簡稱或代號，而無全名），而無親屬的名字。在不同的文化，墓碑的親屬名字或各具不同的文化意義，比如華人的墓碑喜歡寫上三幾代親屬的名字，以顯示家族人丁旺盛，基督教徒的墓碑通常只有同一代或頂多兩代人的名字，即逝者和伴侶或逝者和孩子的名字，顯示生者懷念逝者等等。
烙印、禁忌與隔離
麻風病患逝者的墓碑沒有家屬的名字，乃因為該疾病背負強烈的社會烙印和歧視，使得跟患者的聯繫成為社會禁忌，不記錄家屬名字是為了切斷聯繫以及伴隨而來的烙印和歧視；有墓碑而無親屬也意味著患者生前與死後都不被原生家庭、社群所接納。雙溪毛糯院被選定為513受難者的埋屍地點，是否意味著麻風病患者和政治受難者共享一些隱喻呢？513事件和該事件受難者，是不是跟麻風患者一樣，也被視為該隔離以及不該碰觸的禁忌？
麻風患者和政治受難者墓碑另有一個共同特徵，即立碑者皆為家屬以外的第三者，前者的墓碑由逝者生前在麻風病院內所參與的社團所立，後者則由馬來西亞政府所立。第三者取代麻風患者和政治受難者原生家庭或親屬為其立碑，不僅意味著這兩個群體從個人家族背景被排除，似乎也意味著他們只能跟其他一樣只有代號無親屬記錄的逝者，共同形成附有社會／政治烙印的身體、充滿禁忌、隔離群體的身份，而他們的故事，終究只能由第三者「敘說」。
儘管兩者有前述看似共同的特徵，但卻有個更大的差異，將兩者區別開來。麻風病及病院的歷史已隨著醫學的改善與社會價值的變遷，而重新獲得敘說，而政治受難者的歷史卻因為無形政治之手的隔絕，至今仍是個難以言說的禁忌，逝者與生者的連帶狠狠地被切斷與阻隔。
反思與重構禁忌的歷史
若要維護513政治受難者墓園，我們必須提問：維護該墓園的目的是什麽？是要追尋真相和平反嗎？除了追尋真相和平反，這樣的行動還能帶給我們其他什麽意義？如果只是單純的追究政治上的平反，可能會遺忘雙溪毛糯這個富有寓意的空間所帶給我們的啟示：壓制不只是政治上的，社會永遠有些難以言說的陰暗，棄絕與歧視蘊涵更細緻的權力部署與運作。
因此，我們也必須追問，當年馬來西亞政府是依憑什麽理由選定雙溪毛糯麻風病院為埋屍地點？是不是因為該空間向來充滿社會禁忌，並具有隔離特徵？政治的壓抑與操縱是不是總是利用了文化和社會的某些價值？我們還要繼續追問，政府的禁忌是什麽？它要隔離的是什麽？墓碑上沒有記錄受難者的親屬名字，是不是要避免後人追查真相？雙溪毛糯這個空間的各種特徵，到底如何形塑513的歷史和記憶，我們又如何從空間的解讀反思與重構歷史？
（照片提供／林永隆）
我多年前到訪雙溪毛糯時，年老的麻風患者（該患者大約於2008年逝世）透露，曾見證513衝突時處理受難者屍體的過程。他聲稱當年屍體運送到雙溪毛糯時都塗上黑色的柏油（為了遮蓋受難者的膚色？）。這位年長者的記憶或許並不全然可靠，社會學家阿伯瓦克（Maurice Halbwachs）也提醒我們，記憶總是會隨著慾望與情感、渴望與需求、恐懼與希望等等因素而修正、改變。如果說基於時間流逝、見證者逝去、歷史文件與文物破壞以及記憶不全然可靠，部分關於513的歷史真相已經難以重構，我們至少要問追問，像那位已經往生的老先生的「塗上黑色柏油」的種族化敘事，到底何以會披上種族色彩？
多元視角的歷史敘事
過去二十年來，基於政黨輪替和改朝換代的動力和需求，民間和輿論開始出現反種族政治的論述，以抗衡國陣恐嚇選民的論述，即「投反對黨會再次引發『513種族暴動』」。柯嘉遜的《513解密文件──1969年大馬種族暴亂》出版後，民間和評論有關513事件的敘事，開始轉向「巫統宮廷內鬥」的邏輯來闡述該事件。
國陣的「513為種族暴動」敘事和抗衡國陣的「513為巫統宮廷內鬥」敘事，兩者看起來站在對立面，卻弔詭地都是以政黨政治為中心，相互圍繞在種族化與去種族化的二元對立敘事。這樣的敘事，到底是豐富還是窄化了我們對513事件的認識？我們有沒有其它視角去重構和重新認識513事件？這些視角會是什麽視角？我們有沒有可能在不去除政黨政治脈絡的前提下，也從受難者家屬的生活和個人敘事，去重訪這段歷史？民主政治的宏大敘事和個人／家族敘事的關係是什麽？個人敘事和民主化的關係又是什麽？
由於513事件對馬來西亞的社會、政治影響深遠，我們有釐清和重構這段歷史的迫切性。但由於歷史重構跟記憶一樣，面對各種修正的誘惑，我們不僅必須自覺到真相與真相重構之間的距離，我們還必須意識到真相重構是在現實利益的糾結與各種誘惑中進行，「重構的真相」若沒有交互對照、多元視角和多元提問，很容易就凝結成為「唯一的歷史真相」，排除其他的敘事邏輯和視角。
不允許爭議的歷史，其實是民主的敵人，也是重構513歷史的挑戰。歷史傷口跟身體的傷口一樣，兩者都需要治療。維護513墓園和重構該段歷史不僅是治療的開始，也是體驗歷史重構乃參與民主的過程。
 傅向紅 |
馬來西亞理科大學社會科學院博士班畢業，研究旨趣交匯於後殖民研究與文化研究，並關懷與衛生、身體、性別、國族主義、現代性及「科學、科技與社會」（STS）相關之議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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