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雪州能否換大臣，從加影行動、啓動撤換程序到伊斯蘭黨的曖昧態度，無論出於何種原則，民聯形象已然受創。而民衆對於理想與其心目中「神」之幻滅，將减緩政黨政治之下的民主化進程，更嚴重者將導致國家民主的倒退。面對如此飄搖局面，有志改革的理想主義者，應該如何自處？
【文／李健聰】
馬來西亞撤換雪蘭莪州大臣事件越演越烈，不止暴露了許多反動與利益集團如巫統、朋黨、皇室的立場，同時突顯了民聯以及支持者之間的許多矛盾。這當中牽扯出的許多事件，讓人目不暇給，民衆則普遍感覺厭煩與失望。
無論雪州能否換大臣，從加影行動、啓動撤換程序到伊斯蘭黨的曖昧態度，無論出於何種原則，民聯形象已然受創。而民衆對於理想與其心目中「神」之幻滅，將减緩政黨政治之下的民主化進程，更嚴重者將導致國家民主的倒退。
在預知這種情况的前提之下，公正黨爲何要承擔這麽巨大的政治責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意參與公共事務的民衆與政治工作者，在這一連串的事件當中，又能領略到什麽？
首先很重要的，就是對於制度上責任倫理的信念。我認爲，政治誠然是場觀感之戰，但政治／改革工作却是個天人之戰。
天人之戰，是看我們如何回答「生命到底有什麽意義」這個大哉問上。如果你認定了某項宗教信仰或道德準則，選擇在這套秩序中安生立命，那麽人生的一切只要回溯到「神的旨意」或「天道」，他／她就會獲得人生的價值。
然而，現代文明是個已經除魅的文明，現代政治也是除魅的政治。因此，以上大哉問，無法追溯至倫理與信仰就能够得到解答的世代。當尋找價值的責任從「天」回到「個人」，當個人失去了道德憑藉，那麽責任感就自然沉重地肩負在個人的身上。個人必須自行建構價值，並且爲「生命到底有什麽意義」找尋解答。
德國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在其著名演講〈政治作爲一種志業〉里，就鏗鏘有力地提醒有志從政者，必須區別「心志倫理」與「責任倫理」的分別。只注重意圖與動機，只注重理想的道德標準者的態度，是心志倫理。而責任倫理者，則相信行動的後果更重要，因此責任大小，不在於動機的高貴，而在於後果是否有價值。
韋伯認爲，這兩種準則「在根本上互異﹐同時有著不可調和的衝突」。心志倫理者，「若一個純潔的意念所引發的行動﹐竟會有罪惡的後果﹐那麽﹐對他來說﹐責任不在行動者﹐而在整個世界﹑在於其他人的愚昧﹑甚至在於創造出了這班愚人的上帝的意志。與此相對，按照責任倫理行動的人﹐會列入考慮的﹐正是平常人身上這些平常的缺陷。」
回到撤換大臣事件上，在奉行西敏寺（Westminster）議會民主與內閣制的雪州，從責任倫理的角度出發，當委任的大臣與政黨/聯盟脫鈎（「在2010至2014年8月當中，政治局開會136次，他只出席了42次，遲到早退」，公正黨政治局委員陳儀喬語），在多個重要立場（如水供、大道）上多次背道而馳、本身無法解釋7000萬令吉回教銀行貸款被「庭外和解」一事，已經足以構成撤換的理由。卡立清廉、透明、有建樹與具親和力，甚至公正黨內部權鬥等爭辯，明顯無法掩蓋責任倫理對於其决定所引發後果的追究。
從責任倫理的角度切入，當卡立隨之而來的行動已預示其戀權，以及與巫統、伊黨聯合政府派系甚至皇室眉來眼去的張狂，而後果乃是民聯雪州政府倒臺、安華因失去民意而更快入獄時，這項責任必須由他來承擔，而不是還在把責任「怪在全世界的愚昧」。當然，公正黨／民聯在抉擇大臣人選，以及過程中造成的混淆與不安（結果），也應該公開道歉。
安華的肛交案2.0官司就落在今年9月，如果巫統刻意拖延，在撤換大臣過程中削弱了安華與民聯的民意，那麽安華必定入獄，巫統則可通過伊斯蘭黨內「聯合政府」（Unity Government）派系，繼續分化甚至瓦解民聯。那麽巫統主導的威權體制，將可以繼續招搖撞騙。
面對如此飄搖局面，有志改革的理想主義者，應該如何自處？理想主義不是靠善意、信仰與良好動機就能够完成的事業，而要靠自己來展現它的價值。
臺灣哲學家錢永祥也是韋伯〈政治作爲一種志業〉的中文譯者，他在〈縱欲與虛無之上〉一文（收於《縱欲與虛無之上：現在情境裏的政治倫理》，臺北：聯經，2001）中，以縱欲與虛無的對立兩極來對襯心志倫理與責任倫理的張力：「縱欲者靠奢侈的希望而生，不敢正視希望破滅的事實；虛無者則放弃一切希望，不敢在廢墟中再有所堅持。兩種心態所表現的取向其實是一樣的：軟弱而無能承擔時代所提供的機會與責任。」
韋伯提到：「真正能讓人無限感動的﹐是一個成熟的人（無論年紀大小），真誠而全心地對後果感到責任，按照責任倫理行事﹐然後在某一情况來臨時說：我再無旁顧；這就是我的立場。這才是人性的極致表現﹐使人爲之動容。」
對理想有一份「切事的責任感」，不賴幻覺，無懼於希望的破滅，面對客觀無情的世界最求有限的現世理想，才是政治人物的應有典範。
 李健聰 |
馬來西亞多媒體大學電子工程學士，科學工藝大學交通物流碩士。曾擔任美資企業IDC咨詢研究助理（2006-2007）、港資企業利豐物流見習經理（2007-2008）、馬來西亞國會反對黨領袖辦公室研究員（2008-2011）、反萊納斯聯盟媒體主任（2011-2013）、綠色盛會宣傳主任（2011-2013），現為彭亨士滿慕州議員（2013-）、人民公正黨環境局主任（2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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