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移民當然不只是針對華人，這在別的種族，別的時間和別的地方也會發生。歷史並不會重演，但構成歷史事件的狀況和因素，卻像幽魂那樣的重現。問題不在於種族敵視的歷史會不會重複。更重要的問題應該是：當種族和移民敵視的條件和土壤出現時，我們有什麼方案和法律去阻止種族仇恨、移民敵視和法西斯主義的幽魂重現。
【文／盧日明】
1.
歷史是不會重演的。但構成某些歷史事件的狀況和因素，有時候，會像幽魂那樣的重現。
最近，在英國和歐盟一些政治狀況，讓我回想起百多年前，在英國和倫敦發生的一個牽涉移民、種族、政治、華人與帝国主義的故事。在一個世紀前，1906年的英國全國大選，有一段耐人尋味的事件，中國人（華人）竟然在這次大選中扮演一個吃重角色。
2.
前一陣子（今年五月尾），主張英國離開歐盟的政黨UKIP（英國獨立黨）在英國歐盟選舉中獲得大勝，引起轟動。UKIP靠的是打出國族主義、種族牌和反移民、反歐盟牌。UKIP其中最特出的形象就是打擊移民和敵視外來者。歐盟選舉之前，英國《獨立報》曾刊登一則政治漫畫，諷刺UKIP把移民都看成是外星人，其實它本身才是外星人（異類生物）。
因此，UKIP的崛起立即在英國引起一陣恐慌，有人預測它在下一次的全國大選中將首次贏得一些國會議席，有些政治觀察員甚至已經開始談論英國即將進入四黨制的時代。這個形象極右的政黨的成功，無疑地，將會對英國的未來以及其多元文化想像帶來一些衝擊。
3.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幾十年，是世界歷史發生巨變的年代， 華人的遷徙流動構成世界經濟轉型中勞動力遷移的一部分。中國人最早到南非做工，是在18世紀中葉，這「苦力貿易」（Coolie），實際上是奴隸貿易的延續。 契約華工以合法身份大批移入南非，則是在20世紀初期。從1904至1906 年，根據中英簽訂的《保工章程》，清朝 政府向南非輸出勞工6 萬3千余人。 雖然披上合法招募的外衣，華工們遷移南非的方式與先前的苦力販賣並沒太大分別。華工的工資微薄，遠離家鄉的6萬契約華工境遇十分悲慘。在船上，華工們被當作牲畜一樣對待，許多苦力在途中死亡。到達目的港後，華工被編出號碼，像奴隸一樣被當衆拍賣到礦區。1905年6月，英國下令禁止鞭打華工，此後各礦監工有所收斂，但鞭笞事件雖有減少卻並未停止。 英國政府在南非虐待華工問題上非但不制止，甚至出現默許南非當局的虐待行爲。英國政府的此種行爲一經媒體曝光後，在國際上引起了強烈反響。
在19世紀末，掌握政權的英國保守黨堅持支持帝國主義。但在1906年，帝國面對很多問題，比如波耳戰爭期間的德蘭士瓦集中營問題，以及作家揭發了比屬剛果的問題，都大大影響了帝國主義的聲望。（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名著《黑暗之心》是在1902年出版。）在保守黨領導下大英帝國的各種行徑跟他們所大力抨擊的不文明行為雷同。
1906年，英國正值大選之年，自由黨在這選舉中大玩南非華工的課題，非議執政的保守黨，在非洲礦場大量聘用華工，奴役勞工，是現代奴隸制度，英國為了金錢而失去道德， 違反「文明使命」的精神。與其同時，剝削了英國工人的就業機會。華工在南非遭受苛刻待遇並進行反抗鬥爭的消息，通過各種渠道傳到英國，倫敦路透社報導英政府批准南非特蘭斯瓦地方礦主鞭打華工，輿論一片嘩然。自由黨在議會中大肆攻擊政府，保守黨政府的執政能力和各項政策受到質疑。兩黨就華工問題在議會中展開了激烈的辯論，雙方代表是擔任英國保守黨國會議員張伯倫和自由黨英國殖民部次官丘吉爾。
這個華工議題為自由黨反帝國的呼聲帶來不少支持，當時，在街道上、自由黨會議上，畫著紮著長辮子的華工被銬上手鏈的海報隨處可見。因爲保守黨的政策失誤，華工問題成爲了自由黨競選的籌碼，最終促使自由黨贏得了大選。
在這次選舉中，英國民眾除了目睹南非華人礦工被奴役的狀況，同時也揭發了這些男性華工一些「可怕和違反自然的性行為」。因此，華工既是幫助大英帝國略奪資源卻受到不合理、不人道奴役的可憐受害者，又是敗壞社會風氣的製造問題者。華工被視為道德淪喪， 多有雞奸癖好，不道德行為，有敗壞風氣、污染在南非殖民地子民之嫌疑。此外，義和團運動期間流傳歐洲婦女慘遭斬首、浮屍河上等等的恐怖消息也影響了人們對中國人的印象。
最後幫助自由黨在選舉中大勝的，靠的其實是具有爭議性的華工「違反自然性行為」不道德罪名。最終，是英國人對南非華工「同性戀」行為的道德恐慌，在1906年大選中幫助打倒了保守黨；華工對英國工人的經濟威脅演變成了道德威脅。當國會開始討論南非華工課題時，就點燃了反華情緒的火頭，成為驅逐南非華工的理由。
事實上，無論是自由黨或者保守黨，都未能對華工是否遭受奴役這個經濟和勞工議題有共識，但兩者卻都對華工的道德問題，則同樣地感到極為惡心和反感。（雖然這些指控也不盡確實，也沒有考慮到當時英殖民者不允許中國女人到非洲，以及隔離華人與黑人的不人道事實。）
爲了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防止南非倒向宿敵德國，英國政府不得不犧牲華工的權益，來換得南非對英國的歸順。德蘭士瓦於1906年12月6日公佈新憲法，明令廢止輸入契約華工。契約期滿的契約華工被勒令遣返，於是大批的契約華工象就像用完的機器一樣被抛回中國。中國人的權益被犧牲了，也沒有機會落地生根。
4.
十九世紀末，當中國清朝政權奄奄一息之時，更多中國人選擇在英國商業運船讓他們逃離政治動亂以及經濟困局，漂洋過海做為水手。1905年之前，英國還沒有實行移民法，這些中國水手（以及東南亞華人）比較容易在英國港口跳船，在岸上工作，也就在十九世紀末越來越顯著。在倫敦，中國水手聚居在東倫敦碼頭。東倫敦船塢一帶的住宅區可說是19世紀到20世紀初倫敦最為都市化和多元文化的地區， 這裏已是各種人種、物流、文化交集之地。
1906年大選之後，英國政權更換和南非自治成定局，但在這之前，眾多華工、中國男人以及中國的負面形象和成見留下的遺毒並不少，它們間接地造成讓英國當地政府對華人更嚴厲的檢視。例如，在倫敦，從20世紀初到1930年代，各種負面的再現存在於各種媒體報導、小說、電影，把中國人和各種有傷風化的形象連在一塊：吸毒、鴉片館、賭博、拐騙白人少女、打架、群鬥等等。中國人被視為污染東倫敦居民以及東倫敦地區的細菌。
今天，這地區原來的舊唐人街居民早已分散他處，幾乎沒有遺留下任何原貌痕跡。1914年的外國人限制法令加強了政府管制移民和外國居民的權力。在1910到1920年代期間，執法當局開始取締東倫敦華人賭博和抽鴉片，媒體則大力喧染華人與白人婦女異族通婚的危險。大量相關的新聞令政府對華人社區開始嚴厲執法。種種不利於華人聚居的條例和事件，層出不窮。最嚴重的包括1911年的騷亂裏，很多華人洗衣店被燒。在卡地夫（Cardiff），三十多間華人洗衣店全被破壞。1930年代過後，這個唐人街逐漸凋零，不能落地生根。
5.
以上這個牽涉英國人與中國人的事件對於當下的世局是有一些啟示的。在二十世紀初，當英國處於經濟，社會，政治動盪，反移民與民族主義情绪高漲时，華人被利用來做為選舉的棋子，策略是把他們描繪成道德淪落者和社會污垢，他們的利益在必要時就被犧牲（南非禁止華工，取締倫敦華人等等）。一個有趣的觀察是：在政冶和經濟動亂時，總會有某一個族群或階級的利益被犧牲，不止於此，其留下的負面道德與種族形象還會延伸到未來。以倫敦舊華埠作為例子，二十世纪初華人和中國人的負面形象一直殘留到六、七十年代。
反對移民當然不只是針對華人，這在別的種族，別的時間和別的地方也會發生。現在不同，在多元文化主義成為政治正確的當下，反對移民者不會當著你的面用極盡種族歧視大喊「你那死鬼辮子哪裡去了？」但，我們知道，歧視他族和移民的國族／民族主義，不會這麼容易消滅。
最近，歐盟很多國家，很多極右黨派也在歐盟選舉中勝出，它些黨派都持著反對移民和敵視外來者的極右意識形態。毫不誇張地说，欧洲己展现出一種敵視移民和極右意識形態之勢， 極可能成為一種全球潮流。就在不久前，美國茶黨（Tea Party）支持的候選人就是以仇視移民和反對外來者的極右主張而在共和黨眾議院初選中出乎意料、破天荒地勝出，就是一個例子。
歷史並不會重演，但構成歷史事件的狀況和因素，卻像幽魂那樣的重現。問題不在於種族敵視的歷史會不會重複。更重要的問題應該是：當種族和移民敵視的條件和土壤出現時，我們有什麼方案和法律去阻止種族仇恨、移民敵視和法西斯主義的幽魂重現。
 盧日明 |
建築師兼講師，英國倫敦大學學院巴特列建築學院建築歷史及理論博士，留校教學多年。現於中國教導建築學，推崇跨文化思想，研究重點在建築、多元城市、文化、移民與全球化交集處。著有《Architecture and Urban Form in Kuala Lumpur：Race and Chinese Spaces in a Postcolonial City》（UK：Ashgate Publishing Group，2013）。 |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燧火評論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