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來西亞，影响族群關係最重要的因素不在母語教育體系，而在於政治及社會。現有母語教育體系並未阻礙族群關係正常的發展，反而是稳定多元族群社會的重要社會資源。我們對母語教育體系正當性的質疑，經常著眼在學生缺乏跨族群的生活經驗，卻忽略了多元族群社會中，健全母語教育作為族群的文化及社會資本，所溢出及衍生的族群資源，反而有助於一個稳定的多元族群的社會關係。
【文／陳美萍】
母語教育體系在任何多元族群社會都是一個難解的議題，因為母語教育强調文化属性，强調原有的族群共同語言，與此同時我們又深信，不同肤色孩子一起玩樂活動，是這個多元世界其中最感人的圖景之一，然而，在這感人的圖景中，這些孩子則需要一個彼此可以溝通的語言及環境。
在馬來西亞，國內三大族群，華裔、印裔及馬來族群都堅持各自的母語教育，並認為應該獲得政府的支持。這三個佔人口比率最高的族群，在孩子小學階段，大多數讓他們進入各自的母語教育學校。這樣的母語教育體系是否阻礙了族群關係正常的發展？身處在不同語言體系的學校，是否會導致不同族群的學生缺乏跨族群的生活經驗？
在給予這個問題答案之前，必須先回答我們理想中的多元族群社會是如何？唯有解決我們追求什麼樣的多元族群社會，才可能正視我們要什麼樣的母語教育體系。從獨立建國争取平等公民權利運動、1980年代的華團宣言至後來的1999年大選華團訴求，華人社會理想的多元族群社會模式，一直是一個建立在以公平政策為基礎的多元族群社會，而國家機關所要塑造的多元族群社會模式，則是一個以馬來文化及伊斯蘭為中心的多元社會，兩種不同的理想勢必會對給予現有母語教育體系不同的評價與定義，同時不断互相質疑與彼此挑战。两者在短期內是不太可能達到任何共識。
在類似馬來西亞多元族群的社會結構，我認為現有的母語教育體系並没有阻礙族群關係正常的發展，反而是一個稳定多元族群社會的重要社會資源。我們對母語教育體系正當性的質疑，經常著眼在學生缺乏跨族群的生活經驗，卻忽略了多元族群社會中，健全母語教育作為一個族群的文化及社會資本，所溢出及衍生的族群資源，反而是有助於一個稳定的多元族群的社會關係。
移民社會具適應優勢
許多研究指出，移民社會是否能融入其他族群社會，是需要有一定的條件和基礎，不能只憑單方面的意願或想像。面對不同社會規範、宗教文化、政治制度、經濟活動的差異，移民社會是否能順利融入本土社會，繼而成為本土社會的中上層，決定因素除了當地的政策，移民社會本身的文化﹑經濟及社會資本，也發揮著重大的影響力。目前一些香港及臺灣人移民到歐美社會研究指出，比起舊一代的華人移民，這些新移民很快就適应新社會環境，是因為他們拥有強大的文化及經濟質本，無論在語文或經濟上，都處於優勢，有助於他們在新社會發展及生活。
然而，對於一些在文化及經濟資本處於劣勢的移民，原有移民社區的文化網絡是有可能幫助他們適应陌生的國家制度與社會文化，讓他們有更多的空間和時間重新定位自己及寻找生存的機會。這類在文化及經濟上比較弱勢的移民，如果貿然切斷了原有移民社區的文化網絡，在很多時候，只能進入本土社會的中下階層，在寻找生活機會實現社會地位向上流動中反而缺少機會和空間。
在馬來西亞，華文教育的存在，支援了華人社會其他社會機制的存在，包括了華資中小企業、文化、教育、宗教機構、藝術團體、非政府組織，甚至是娛樂事業。這些機制當中包含了一個自足的就業機會和消費市場，形成一個族群經濟資源的體系。
這個體系的溝通語言以華文或籍貫方言，如廣東、閩南、潮州為主，在書寫上華文也被廣泛使用。在這個體制的運作中，華文不只是一種文化符號，也具有經濟價值，便於獲取資源、知識、技术及各種生活機會。這個體系的存在，讓人們有更多的選擇空間及生活機會。透過這個經濟與消費體系，人們仍然可以藉由個人的努力而获取成功的機會，而不是因為無法很好的掌握不同的語言能力或文化符號，在實現社會流動中，就完全處於絶對劣勢。
在多元族群社會中，這個族群經濟資源體系也不是完全封閉的，它必須要能和其他族群社會互動，才能強化其生存的機會及能力。以華文報業為例，華文報記者的書寫與溝通語言以華文為主，其讀者市場也是以受華文教育群體為主，然而，華文報業從業者仍必需具備其他語言能力方能鞏固其地位和市場。它所創造的就業機會和消費市場，可以被視為華文教育所溢出的其中一個社會資本或文化資本。
促進多元社會穩定
馬來西亞華文教育所衍生或溢出的文化及社會資本，提供了這個群體穩定的成長與生存的資源。這些文化及社會資本有助華人社會調整他們與其他族群社會關係，尋找一個有利他們適應多族群社會的生活方式，多元族群的相處，不能僅指擁有強大文化和社會資本的上層精英之間的互動，而是一個社會中不同社會階層的人民，從精英至草根階層，如何在多族群社會中生存和生活的問題。如果瓦解這個族群資本的市場，缺乏文化資本的群體可能在社會流動中就完全處於劣勢，這勢必會加劇不同族群的矛盾。因此母語教育學校体系的延續和存在，不僅是一種族群文化情感的意義，更是實現社會穩定的重要公共政策。
我不能否認在現今的馬來西亞母語教育體系中，不同族群的兒童確實缺乏更多相處經驗，我也不能否認族群资本有時会使得社群更加保守，对跨族群交流形成阻力。然而，在當今世界不同多元族群社會國家中，我們很難去確定那一種多元社會模式才是最理想的，每種社會關係必有各種因素，如歷史、文化宗教、政治、社會結構等等的制約，同時衍生出當下的相處方式。
本文主要論及母語教育作為文化與社會資本在多元族群社會的重要，無論如何，在馬來西亞，影响族群關係最重要的因素不在母語教育體系，而在於政治及社會，馬來西亞不同母語體系的人們在嬤嬤檔共同為球隊加油仍是一副美好國家圖像，不過這不在本文討論的範圍內了。
 陳美萍 |
中國清華大學社會學博士，馬來西亞蘇丹依德里斯教育大學社會與公民教育系高級講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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