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他始終將鬥爭與革命擺在他的文學使命中,他一生都以文學騎士的姿態,去對抗美帝風車卻遭遇無比的現實挫敗與尷尬。因此,與其將馬奎斯視為新賽萬提斯,還不如剝去他這層外衣,指出他自許的文學使命的潰敗,以及他無愧於是新唐吉軻德的人生。
(照片/Flickr/Fotos Maspormas)
【文/吳振南】
許多年前,當文字魔術師賈布(Gabo)面對諾貝爾頒獎典禮時,他的作家朋友門多薩(Plinio A. Mendoza,拉丁美洲知名記者)記下了他的失神囈語:「他媽的,這好像是在參加我自己的葬禮!」
門多薩沒能預見的是,這個以魔幻寫實小說《百年孤寂》成名的哥倫比亞小說家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在那以後又活了32年,其間作品包括有名的《霍亂時期的愛情》,當代最精緻的愛情通俗小說,及《迷宮中的將軍》這部描寫權力與死亡的寫實傑作,他的創作沒因諾貝爾魔咒而枯竭。
同期間馬奎斯還親歷了80年代左派走向幻滅的苦澀(可說是他一生堅持的政治理念最大的挫敗),並在二十世紀最後十年持續的為古巴奔走串聯辯護的忙碌下,連續戰勝肺癌與淋巴癌,卻還是無可避免的老去,最終因免疫力不足導致肺炎不癒,《百年孤寂》中的吉普賽人麥魁迪的娓娓語音此時響起:「我死後,在我房裡燒三天水銀」,那是因為「我已找到了永恆。」
說故事的本事毫無疑義是馬奎斯的煉金術,為他賺進一生永不墜的名聲與不虞匱乏的金錢;但這遠非他復生永恆之秘訣,馬奎斯自己在獲諾獎後的訪談中就已清楚的點明這點,寫作這檔事才是燒水銀的奧秘,他堅持獲獎有一半的功勞,還要歸功於他的「新聞工作」。
事實是在獲得諾獎肯定前,馬奎斯就曾因報導古巴支援非洲安哥拉革命的新聞寫作,獲得國際媒體組織頒發報導獎。其時他是為抗議智利民選的左派總統阿葉德(Salvador Allende)在1973年遭智利軍方與美國中情局合謀的政變擊斃,在1975年出版《獨裁者的秋天》後,賈布舉行了一次「文學罷工」(一般作家都不算富有,沒能力來進行這種抗議行為),一直持續到1982年獲勳章之前的一年才算結束,重回創作並出版《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這個罷工聲明經常被南美右派異議份子譏為掩飾自身創作力枯竭而擺出的姿態而已,馬奎斯的認識不同於這些人,他並不是如同看衰他的人一樣逃離寫作,那段期間他做回了早在1950年代就斷斷續續從事的老本行——調查記者——只是,此時他更為老練,資料來源也更接近權力核心;事到如今,馬奎斯與古巴強人卡斯楚(Fidel Castro)以及巴拿馬強人托里霍斯(Omar Torrijos)兩人的密切關係可謂眾所周之。當然,彼時他的資金充裕,不再是個光棍記者,還是這本南美左派新聞政論雜誌《抉擇》主要發行人之一。
無論寫小說故事還是新聞報導,馬奎斯從不掩飾自己的傾向社會主義(及民粹主義)陣營的政治取態,有這種傾向在南美洲知識份子圈固然不算特例,但在古巴革命當局屢次以政治問題為由限縮文學的創作自由,這就造成了古巴與南美其他國家左派知識份子發生齟齬,在古巴1971年將左派的異議詩人帕迪利亞(Heberto Padilla)逮捕後,爭議到達了最高潮,並造成南美左派知識份子間的大分裂,而在這關鍵時期,馬奎斯依然堅定站在古巴這一方,就可說是相當令人側目的。
甚至,馬奎斯為此力挺左派的立場,不惜因此與自己的文學好友秘魯的尤薩(Mario Vargas Llosa)分道揚鑣。尤薩是南美文學爆炸四人之一,小說《城市與狗》作者,也是文學圈裡有名的社會主義研究小組的成員,在與古巴決裂後,他走向右派,並曾以國營企業私有化為主要政策選秘魯總統,輸給號稱該國有史以來最獨裁貪污的藤森(Alberto Fujimori)。在2010年尤薩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當時已在政治上無所求的馬奎斯面對媒體詢問時曾說,我們終於公平了,不無尋求和解的意味。
不過,回到馬奎斯的盛年時期,他那種強烈認為社會主義可以帶動南美由前現代,愚昧無知的狀態邁向二十世紀現代主義的情緒是如此堅決,以至馬奎斯強調他就是用這種左派南美本位思考,來證成古巴的左派專政與南美其他的反美帝強人政治。他1975出版的小說《獨裁者的秋天》中對主角老酋長的寬容以對的筆觸已頗惹人爭議,沒想到馬奎斯在獲諾獎演說《拉丁美洲的孤寂》中又再度挑起這件事,並抱怨歐美(其實他主要說的是美帝)沒給南美洲耐心與時間來完成左派這宏大的現代化計劃,甚至他還據此表示,他的作品一點都不魔幻而無比真實。
至此,馬奎斯書寫的目的可說昭然若揭,文字之於他,非僅一種用於發揮個人才華、創作藝術作品的載具,而是像小說家巴爾札克形容的那樣,要「用筆完成拿破崙(對馬奎斯來說,南美拿破崙就是玻利瓦爾Simón Bolívar,哥倫比亞國父,《迷宮中的將軍》主角)無法完成的事」;馬奎斯要推展南美洲的左派現代化大業,文字則是他用來革命的武器。

當然,從小說的美學出發來說,馬奎斯的小說最偉大的發現,就是打破了在冷戰期間那種文學意識型態的對立,他發現了所謂現代主義(前衛派)小說中的反抗意識,將它創造性的與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的電影風格捏揉在一起,而寫出了像《百年孤寂》那樣風格新奇迥異,卻又流暢易讀,通篇無不在做政治控訴的魔幻寫實主義小說,從而贏得了新賽萬提斯(西班牙語界的小說之父)的稱號。
但由於他始終將鬥爭與革命擺在他的文學使命中,他一生都以文學騎士的姿態,去對抗美帝風車卻遭遇無比的現實挫敗與尷尬。例如在美國邁阿密的古巴流亡人士就形容馬奎斯為卡斯楚身邊的一條狗;另外,1990年代南美左派大退潮時,馬奎斯也試圖通過與美國總統克林頓的交往,去調和美國與古巴的矛盾;諸如這類的事情,更是凸顯出他那種理想主義失敗者的身影,反如同賽萬提斯筆下的人物唐吉軻德那般鮮明。
因此,與其將馬奎斯視為新賽萬提斯,還不如剝去他這層外衣,指出他自許的文學使命的潰敗,以及他無愧於是新唐吉軻德的人生。
不過,即使馬奎斯文學冒險旅程最終潰敗,也無損其偉大,他的故事與報導,深深型塑同樣身處熱帶的我們看待世界的視角,並藉由文字中透露的南美政治社會箇中千姿百媚,滋味複雜的嘗試做參照點,讓掙扎於現代化轉型的人們從孤獨的旅程中脫身,而產生對我們自身政治現實有機的認識,並給予我們這些布恩狄亞家族(Buendia Family,《百年孤獨》的主角,最後因歷史淘汰而被狂風掃滅的家族)的子孫們,第二次的現代化轉型機會。
Ars longa,vita brevis(作品恆久遠,人生有時盡),再美好的魔幻旅程,也有到終點的時候,雖然世間已無馬奎斯這個人,卻飄散著他精煉出的番石榴香味。
![]() 吳振南 |
旅居臺灣的馬來西亞人,政治大學哲學系畢業,前媒體從業員,目前是專職相妻教子的家庭煮夫與兼職文化玩童。 |
本文內容係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燧火評論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