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性混合所形成的文化認同策略，可以援引來作為反思公民抗爭的資源。它並不反對改朝換代，但反對把改朝換代置於至高無上的位置，從而為了達到目的不惜犧牲其他群體的權益。我們應該聯合各種不同的處於弱勢地位的群體一同抗爭，讓各種不同群體置於思辨的張力中互相碰撞，並在其中尋找可能的出路，突破統治階級設下的牢固的支配結構。唯其如此，才能確保，「改朝換代」不是換一批不同的人上去，然後重演同一套支配他人的戲碼。
（照片來源／Today Online／AP）
【文／吳小保】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們習慣以種族的視角去分析馬來西亞國內政治，因此即便非關種族的議題也有意或無意地被種族化。
顯然，僅用種族視角去分析事物必然有局限。譬如一旦以種族視角去分析貧窮問題，就只看到族群之間的財富分配不均，看不到其中真正關鍵的問題——階級差異。這樣的視角，也很容易產生一種「被害者」情結，引起「華人大團結」或「馬來人大團結」的口號，往往被有心人士加以操弄，以達到他們的政治目的。這就是所謂「族群政治」的運作方式。
然而，這樣的以種族作為政治動員的號召，在近十幾年來漸漸地被另一個口號所挑戰，那就是我們所熟悉的改朝換代。改朝換代不僅是一個政治目標，背後還有一套完整的論述，用草根、但卻非常貼切的話來說，就是 「國陣不倒，人民吃草」。
主流的、一般的改朝換代論述，通常有個基本假設：國內一切問題都可歸咎於統治者，而統治者地位穩固的原因在於民主制度缺陷導致民主功能不彰。因此只要我們想辦法改善民主制度，撤換掉統治者，實現政黨輪替，所有問題自然迎刃而解。而這個一切問題根源的統治階級，並非「馬來人」——因為馬來人也是民主功能不彰的體制受害者——而是一個不分種族的既得利益者，他們藉以維持其統治正當性的理由與方法，就是操弄族群情緒。另一方面，被支配的人們，則是包含各個階級的所有族群。
（照片來源／Twitter）
就某方面而言，改朝換代的論述具有其積極意義，尤其在對抗狹隘的種族論述時，頗具解構的力量。然而，我們必須清楚一點，一般的改朝換代論述，是以政黨輪替為一切改變的唯一前提條件。這樣的說法在當下——特別是選舉期間——具有幾乎無可置疑的正當性，從而也無可避免地展現某種排他性格，亦即一切不利於改朝換代的，例如性少數、移民、難民的權益等等，都被視為障礙，必須加以抹除與否定。
舉個例子，近來在各種集會遊行場合我們都看見彩虹旗的飄揚。然而彩虹旗的出現卻不受歡迎，質疑的聲音，例如：為何性少數不要跟大家團結一起？突出自己的在場有何意圖？換句話說，被污名化的同性戀，很可能因為不利改朝換代，因此必須加以鎮壓、遮蔽乃至切割。這其實說明，某種支配的結構壓抑著弱勢群體，使得他們被逼消音。
就此而言，我想談談臺灣文化研究學者陳光興在《去帝國：亞洲作為方法》中提出的批判性混合（critical syncretism）。簡單地說，所謂的統治／支配結構並非單一結構，而是多元化的結構，並且處於不同權力結構中的支配者，往往結合成共構（co-construction）的力量。另一方面，被支配者則困在個別的被支配結構中，沉溺於內部的對抗關係，無法看到結構外部的其他弱勢者。如下所示：
殖民體制：殖民者vs被殖民者
資本主義：資本家vs勞工
父權體制：男性vs女性
異性戀體制：異性戀vs同性、雙性、跨性
在中間這一欄，即殖民者、資本家、男性、異性戀，儘管處於不同的權力結構（殖民體制、資本主義、父權體制等），但他們彼此是相輔相成的共構力量。透過這樣的共構關係，與右邊被分化在不同權力結構中的弱勢形成支配與被支配關係。如果我們無法了解這樣的格局，很可能就會耽溺在本身所處的權力結構內部抗爭，並在成功後與其他支配者聯合成全新的共構力量，去壓迫其他弱勢者。陳光興這麼解釋批判性混合：
批判性混合的基本倫理學原則就是「成為他者」（becoming others），將被殖民者的自我/主體內化為（弱勢而非強勢的）他者，內化女性、原住民、同性戀、雙性戀、動物、窮人、黑人、第三世界、非洲人……將不同的文化因子混入主體性之中，跨越體制所切割的認同位置及邊界，消除階級、父權、異性戀、種族沙文主義體制所強加的「殖民」權力關係。因此，批判性混合是被殖民弱勢主體之間的文化認同策略。（《去帝國》，2006年，頁152）
（照片來源／Time／Mohd Rasfan／AFP／Getty Images）
這樣的批判性混合所形成的文化認同策略，也許可以援引來作為反思資源。易言之，這項文化認同策略，並不反對「改朝換代」，但它反對把改朝換代置於至高無上的位置，從而為了達到目的不惜犧牲其他群體的權益。
換言之，我們應該聯合各種不同的處於弱勢地位的群體一同抗爭，讓各種不同群體置於思辨的張力中互相碰撞，並在其中尋找可能的出路，突破統治階級設下的牢固的支配結構。唯其如此，才能確保，「改朝換代」不是換一批不同的人上去，然後重演同一套支配他人的戲碼。
 吳小保 |
馬來西亞博特拉大學外文系中文組畢業，讀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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