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23日,是砂拉越峇南反水壩抗爭兩週年,峇南原住民分別在兩個主要據點——弄拉邁(Long Lama)和KM 15設置路障,每日堅守,至今已佔領超過730天。來自世界各地的原住民運動活躍份子和支持者,集合在兩個路障,一起慶祝抗爭的重要時刻,也分享各地的反水壩經驗。峇南反水壩的參與者,深明抗爭的意義早已超越保衛家園,如果峇南人如此堅毅地抵擋水壩,最後還是輸了,往後其他水壩建設點的原住民社區將更難守得住。
(照片來源/Cultural Survival)
【文/劉嘉美】
從砂拉越州美里(Miri)市區,來到峇南(Baram)內陸,在一年多以後,我又回到那條由伐木公司建造的道路。載滿木材的重型貨車在趕路,車輪劃過塵土,翻滾的沙石模糊了前路,一路迂迴顛簸,使原來200公里的路程花了將近六小時。
載我們的是當地加央族(Kayan)青年Kallang,長期在荷蘭對外的公海工作,這次趁假期空檔回來砂州,他和無數原住民青年一樣,到外地工作成為了僅有的選擇。
「沒有辦法,就算在美里,工資還是太低,所以有機會就跟著出去了」,話裡不無對生活的無奈,森林早已不再是從前父輩們的那個森林了,那個可以源源不絕、無限提供族人需求的寶地,在多年來無止盡的伐木、開採與興建大型水壩以後,自然物種凋零,動植物大量減少和消失,甚至連原住民居住的長屋和部落,也在水壩蓄水後被徹底淹沒。
不管是城市還是森林,求生的條件也越來越惡劣。
今年10月23日,是砂拉越峇南反水壩抗爭兩週年,峇南原住民分別在兩個主要據點——弄拉邁(Long Lama)和KM 15(因距離伐木公司大本營十五公里,而被當地人命名)設置路障,每日堅守,至今已佔領超過730天。來自世界各地的原住民運動活躍份子和支持者,集合在兩個路障,一起慶祝抗爭的重要時刻,也分享各地的反水壩經驗。
(照片來源/Sarawak Energy Newsroom)
峇南水壩(Baram Dam)是砂州再生能源走廊計劃(Sarawak Corridor of Renewable Energy,SCORE)裡準備興建的第四座大壩,該計劃是要在2020年完成十二座大壩的興建,而在2035年,砂政府更計劃在全州建立超過五十座大壩。
在過去三十年來,已建竣的巴當艾水壩(Batang Ai Dam)、巴貢水壩(Bakum Dam)、沐崙水壩(Murum Dam),對砂州內陸的原住民社群與環境造成不可逆轉的破壞,超過一萬五千名原住民被迫離開祖先留下的森林與土地,這個在世界上最古老的熱帶雨林已然淹沒。
在弄拉邁的路障,來自不同長屋的原住民聚集,長期關注原住民權益的 Nicholas Bawin,他在這次抗爭兩週年的團結聚會上,與在場參與者一一述說那些被安置在巴當艾、巴貢與沐崙一帶的原住民的生存境況。
「在巴當艾,原本承諾要賠償當地原住民每家十一英畝土地,結果卻只獲得兩畝,沒有水沒有電。他們的延伸家庭、孫兒們無地可住。」砂州政府早知原住民安置後,離開了原來的森林和河流,他們將會失去原來豐沛的生活來源,於是推出「巴當艾安置計劃」,教導原住民在新的地方種植可可和橡膠。
「可是不出數年,所有的可可樹都死了,後來政府部門教大家在湖裡養魚,也在短期內死光。」蔬菜瓜果、魚類河鮮本來就是取之不盡,但現在要為最基本的需求而發愁。隨著土地而失去的還有傳統技術,從前人人皆懂得做漁網、打獵,但無獵物可狩、無魚可捕,使原住民引以為傲、代代相傳的原野知識在一點一滴地消失。「很快,我們的文化就會被滅絕。」
Nicholas感嘆:「有時我會流淚,會盼望著有天可以回到我們的土地,我可是個出色的獵人啊。」 前車之鑑,這些因水壩而被逼遷的原住民,他們的現身說法正戳破這些發展計劃背後的謊言,還有那些從未兌現的承諾。
(照片來源/Cultural Survival)
為巴貢水壩所害的還有Wing也批評:「前首席部長泰益瑪目(Taib Mahmud)曾承諾,如果原住民同意興建水壩,將會帶來工作與發展機會,人人都能成為百萬富翁。」
砂拉越的巨型白象工程計劃允諾,在建造水壩與工業園區後,砂拉越將從最貧窮的州屬,躍升為先進州,可是,泰益的經濟魔法只惠及家族企業與朋黨的利益,巴貢原住民不但未曾受惠,甚至連他們原本合共兩萬三千英畝的習俗地也被奪去,傳說中的涓滴效應完全失靈。
兩年前,峇南原住民在弄納阿(Long Naah)村駕著傳統的木製長艇,驅趕那些為水壩工程進行土地勘察的調查人員,期後開展了至今不曾停止的佔領行動。每條村會派人輪流來到路障當值,有村民甚至在路障裡駐守整整半年,不曾回家。
(照片來源/Inter Press Service)
也是因為峇南人的堅持,砂州首長阿德南(Adenan Satem)在佔領兩周年前夕宣布暫停峇南水壩計劃,並呼籲原住民撤走路障。這番言論可說是突破性的進展,惟許多反水壩參與者擔心這不過是砂州政府的政治把戲。州選舉在即,執政黨會否只是擔心峇南的抗爭影響選情,只要州選過後,計劃還會繼續啟動?
「我們不會撤走路障,除非首長答應取消峇南水壩的建造計劃!」 本地非政府組織保護河流聯盟(Save Rivers)主席Peter Kallang對阿德南的言論並不樂觀,「雖然他們一方面說暫停,但另一方面,我們看到伐木公司傾盡全力,把森林砍光,他們甚至連那些直徑只有六寸的新木也砍,像是把握最後的伐木機會。」
峇南反水壩的參與者,深明抗爭的意義早已超越保衛家園,如當地原住民領袖Philip Jau所言,如果峇南人如此堅毅地抵擋水壩,最後還是輸了,那麼,往後其他水壩建設點的原住民社區將更難守得住。
正午時分,路障內熱氣難擋,Philip Jau在眾人發言之間,表演了一段伊班族(Iban)傳統舞蹈,他穿起帶有羽毛的戰衣,起舞時化身為叢林裡的鳥,臉上展示的神態猶如毫無所懼的戰士,也如追求自由的鳥。在那樣的神情裡,彷彿就如同他們的抗爭般,堅持不屈定能立於不敗之地。
劉嘉美 |
土生土長香港人,畢業於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碩士班,畢業後活躍於勞工團體。剛剛移居馬來西亞,繼續以文字關注邊緣底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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