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將「象牙行動」的合法性爭議，簡化成支持環保原則與支持農民的民粹主義之爭，這種好高騖遠的原則性辯論，不僅無法釐清「象牙行動」的明顯目的、隱議程、手段和效果等問題，更可能導致主流社會繼續忽視農民權益，延遲落實環境正義。如果國內綠色運動支持者刻意迴避金馬侖課題，認定與環保課題或綠色民主無關，我只能說那是錯誤的判斷。因爲不敢要求環境正義的環境運動，只是逃離政治、避重就輕，怯於面對參與式民主的環保浪漫主義。
【文／周澤南】
自2014年11月馬來西亞金馬侖高原（Cameron Highlands）發生閃電水灾後，內閣成立由國安全理事會率領的「象牙行動」，以取締非法耕地和非法外勞爲由，挾保護山坡、防止泥土流失等名堂，向耕作了數年甚至數世代的菜農和花農下手，充公農地，摧毀菜園，强拆農耕設施，斷絕農民後路。
國內平面媒體特別是中文報章的報導雖不算積極，至少也引起主流社會的注意，公民社會的反應卻異常冷淡。冰封一尺，非十日之寒。金馬侖累積十多年的過度開發問題催生了「象牙行動」，當局有待商榷的執法，則掀開了更嚴峻的耕者無地問題。以下是筆者在今年4月24日和25日的實地考察劄記。
由英殖民者發掘成避暑勝地的金馬侖，自上世紀三零年代以來引入各族農民。早期這裡生産的花卉、蔬果、茶葉，加上氣候四季皆宜，景色優美，逐漸打造成旅游勝地。隨後，出現各種發展計劃如開闢農地、商店、酒店、公寓等旅游設施，讓面積如新加坡一般大小的金馬侖不勝負荷。近年來先後發生雙溪雷（Ruil River）土崩，活埋七名原住民，冷力水壩（Ringlet Dam）泄洪引發閃電水灾，以及去年底的大水灾……，金馬侖數十年的環境危機終於引爆。
過度開發終惹禍
金馬侖區域環境醒覺環保組織（Regional Environmental Awareness Cameron Highlands，REACH）早在十五年前曾建議政府取締非法佔地者，以防止山坡開發繼續惡化。主席拉瑪克里斯南（Ramasamy Ramakrishnan）接受筆者訪問時表示，該組織歷來不斷舉報包括土地過度開發、集水區受威脅、農藥污染等環境問題，惟未獲得政府重視，直到去年中央政府展開取締行動，雖然有效阻止非法開發，卻衍生其他問題，殃及持有臨時地契的合法耕者。面對民間質疑，官員聲稱是根據衛星圖像偵查到，有些臨時地契持有者已超出法定開墾範圍，因此不得不嚴辦。
金馬侖的農耕活動延續了數十年，農民性質、耕地面積、開發規模不能一概而論。「象牙行動」以「有殺錯，沒放過」的方式對付非法佔地者，農民畢生心血毀於一旦，引起巨大反彈，集體進行和平請願。截至在4月中下旬，在最近一次的「象牙行動」中，數十戶僅擁有數英畝菜園的小農跪求官員卻不得要領，被摧毀的蔬菜不計其數。執法單位出動軍用卡車、推土機，大批荷槍實彈的軍警、國安部隊人員，對付手無寸鐵、無權無勢的小農民。他們悲傷之餘深感疑懼，爲何一國糧食供應者竟遭如此殘酷對待？
朝野議員和公民社會並未密切關注這項嚴重侵權事件。擁有廿年耕種經驗的澳洲農民Darren也對我國政府的矯枉過正難以理解，「我不明白，也不曾見過世上竟有這種事發生。食物和水源是一個社會的最基本需要，馬來西亞政府應極力鼓吹本地糧食生産，避免過度依賴外國入口糧食，那會侵蝕國家主權。」
實際上「象牙行動」不僅手段上有待商榷，動機也令人質疑。據2014年下半季統計顯示，金馬侖菜農有21,143名，佔地70,032公頃，有耕種和收成的土地只佔8,623.25公頃，收入高達424,659,198令吉。我們即便同意非法耕地是造成土崩和水灾的因素之一，（各種發展項目也是導因），而選擇支持「象牙行動」；可疑的是，爲何矛頭對準那些有耕種收成的耕地，而不是休耕和暫時荒廢的土地？只挑小規模菜農和花農下手，顯然未能有效制裁真正的元兇。
從個別案例來看，這種執法過當造成不少農戶傾家蕩産，前途渺茫；整體而言，則對金馬侖整體農業和國家糧食的供應構成一定的威脅。
這些農民最大的願望，是政府能允許他們繼續耕種，將長期以來的耕地合法化。當然，與國內其他州屬一樣，金馬侖農民耕者無地的困境也非一朝一夕的事，恐怕難以一勞永逸解决。很多土生土長、耕耘了三、四代的小農民，至今仍未獲一紙地契，更遑論權利保障。至於僥幸獲得臨時地契者，也須每年必須更新。Darren聞之如此比較：「澳洲農民能申請兩種地契（49年和99年），但金馬侖的農地地契得每年更新，無疑方便政府控制農民，用喪失土地、生計的恐懼來控制他們。」
馬來西亞中央和各州政府長期任由耕者無地的問題發生，讓農民土地擁有權完全缺乏法律保障。這不僅剝奪農民權益，更是土地政策和農業政策的雙重失敗。不論國陣或民聯，都不曾細緻檢討土地政策和農業政策，完整提出真正惠及農民、國家經濟和環境的替代方案。
土地局長期濫權涉貪
「象牙行動」底下掩蓋的是一項不爲外人所知，金馬侖農民卻心照不宣的貪腐現象。某些例子頗能說明問題的嚴重性，有些農民以每年更新地稅的方式耕作了數十年，直到去年杪更新被拒時才發現，原來森林局早已在1997年頒布同一片土地爲森林保留地。這意味著，土地局官員多年來違法向農民徵收地稅。一些不識字的農民長年透過給與土地局熟絡的「中間人」代辦業務，在口頭保障下耕種了數十年，直至「象牙行動」取締時，才被告知是沒有地契的非法耕作者。
以上兩例只是冰山一角。支持「象牙行動」的拉瑪克里斯南歡迎農民向金馬侖反貪局投報，但前提是反貪局執法的有效性，也需確保不會曝露吹哨者身份。
法律不外人情和生存的權利。金馬侖農民人口與日劇增，非法農地泛濫，始於黑箱土地申請程序、失敗的農業政策、貪污濫權等因素。要一勞永逸解决，還金馬侖一個永續環境，給農民一條生路，不能單靠執政者的治理智慧，更仰賴人民如何貫徹參與式民主，建立由下而上的政策决定模式。
依筆者淺見，人民民主意識的甦醒和行動力量的提升，或許是唯一能保住金馬侖的方式。農民必須摒棄過去殖民地遺留下來的等待施捨的恐懼文化，應當毫無畏懼地爭取集體的土地權，才能制止沉屙已久的官僚作風。一個地方的命運和前途應由在地居民决定，不能斷送在少數掌權者手上。
環保原則抑或民粹？
有人嘗試將「象牙行動」的合法性爭議，簡化成支持環保原則與支持農民的民粹主義之爭，我認爲這種好高騖遠的原則性辯論，不僅無法釐清「象牙行動」的明顯目的、隱議程、手段和效果等問題，更可能導致主流社會繼續忽視農民權益，延遲落實環境正義。
比方說，支持「象牙行動」的目的不必然等於支持它的手段和策略。連金馬侖環保人士都看出它乖離了原本要對付的目標（大規模非法佔地者），反而向憑靠數英畝菜園的農民下手。這種違反人道的暴力行為，實在很難用簡單的環保原則來合理化。
另一方面，大部份環境課題往往是環保與大衆健康，或利益與發展計劃的簡單對壘，敵我分明。舉凡巨型水壩、洋灰廠、稀土廠、石化工業等發展計劃，皆在此列。可是金馬侖農民課題是政府奉環保之名，剝奪農民的基本生存權和土地擁有權。野生動物局禁止原住民在本身領地狩獵，森林局搶奪土地並頒布為保留地，都是利用相似的運作邏輯。因此，我們必須慎防慣性的簡化「環保」立場。它不是一種用來衡量一切僵硬原則，而需要對環境、社會、人權和民主，具備比較全面且透徹的認識。
如果國內綠色運動支持者刻意迴避金馬侖課題，認定與環保課題或綠色民主無關，我只能說那是錯誤的判斷。因爲不敢要求環境正義的環境運動，只是逃離政治、避重就輕，怯於面對參與式民主的環保浪漫主義。
 周澤南 |
別名里郎拔刀。人民記錄電影工作室創辦人，現為全職紀錄片導演。曾任職和兼職於非政府組織、報館、網絡媒體、電視臺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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