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主事官員和馬航面對詰問之畏縮逃避，已非一句「失敗公關」可以概括，而是對人缺乏基本尊重，遑論對方還是你該負責的受難家屬。MH370失聯至今，政府為恢復中國遊客訪馬的盛況，一度考慮免其簽證。免簽建議最終過不了內閣這關，上週即退而求其次，先讓持公務普通護照的中國公務員全數免簽。但這是術，不是道。若能以誠善待中國乘客家屬，感同身受，中國民眾才能真正釋懷，揮別MH370的陰影。
（照片來源／AFP／AsiaOne.com）
【文／王國璋】
一年過去，橫看豎看，你真覺得MH370的中國乘客家屬無理取鬧？
三月初的馬來西亞很熱鬧。307黑潮集會、一馬公司（1MDB）的財務爛攤子、巫統的隱諱權鬥，都讓人分神。相較之下，部份MH370的中國乘客家屬在飛機失聯周年之際再度來馬「討說法」，就難以贏得廣泛媒體關注。國內輿論甚至開始不耐，覺得這批人盡信些光怪陸離的陰謀論，組織動員有道，還穿著統一印製的抗爭T恤，說理不通、糾纏不休，著實討厭。
很多人顯然沒意識到，這個悲痛未復的家屬群體，今天在自己國內，也已經宛如半個上訪戶，要為了「維權」，和中國公安及維穩人員周旋。3月8日，沒去馬來西亞的部分家屬，就曾前往北京雍和宮祈福，但卻遭大批公安及便衣人員圍堵，既不讓他們舉標語呼口號，更禁其接觸境外媒體記者。這麼做一方面是中國官方顧慮中、馬外交情勢，另方面似也擔心他們會鬧出什麼「丟臉」的言行舉止，遂祭出慣用的那套維穩伎倆，表面和諧，將大小衝突都掃到了地毯底下。
這批家屬雖被中國主流媒體消音，逐漸淡出了輿論焦點，最終還是透過港台及西方媒體開的一點縫隙，表達訴求並討得些許同情的溫暖。成為維穩對象，到底有多抑鬱無助？不妨看一段《亞洲週刊》對家屬之一──文萬成際遇的報導：
他說事發頭幾個月，他沒哭過，「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哭，是七八月份」。
那段時期，他住在北京的賓館裡。維穩人員就在他隔壁長期住著。他感到手機也被監控了，一旦確定了採訪，警察總能知道，及時阻止採訪。有時候，他只有帶記者從消防通道上來，像打游擊戰。房裡的抽屜趁他不在時被翻過，他的證據是，出門前拍過照。
那一次，他終於哭了。「我感覺委屈。我就是來找兒子，警察把我們按上訪戶來對待。」
————（謝夢遙，〈馬航中國乘客家屬堅信「他們還活著」〉，《亞洲週刊》第29卷10期）
也正是這位高齡六三、身有殘疾的倔強山東老人，為追尋獨子文永勝的下落，今年春節前帶著17名中國家屬到了馬來西亞。他每日就往交通部及馬航總部跑，要求讓家屬監督搜索及調查行動等，在交通部前一度中暑暈倒，最終無功而返。元宵節當天，難抑傷懷的文萬成，還專程趕到馬六甲海峽，望著大海，高呼兒名，盼能讓獨子聽見老父喊他歸家。（《文匯報》，2015年3月8日。）
中式維權頑抗空難結論
「中式維權」之所以充滿草莽氣息，背後本源於小民對當權者慣性濫權與卸責的深沉不信任。權益受損，卻又無法透過行之有效的體制內機制「正常」解決，唯有越級申訴，或靠著衝撞體制引發關注。中國家屬之「維權」，肇端於他們對馬來西亞政府以空難作結論方向的頑抗，認為空口無憑，當中或有蹊蹺。馬航和政府想必覺得冤，認為我方一貫誠實以對，且不惜耗費鉅資搜索至今，幹嘛還要誣我隱瞞？主事官員對各類陰謀論的說法，恐怕更是嗤之以鼻。但平心而論，我們對坊間種種奇情的陰謀論述，或有深疑，卻不得不承認理論上只要仍無真憑實據證明飛機失事，那這類陰謀論述，就都是還沒法斬釘截鐵否定的假說。而擺在眼前的事實是：搜尋至今，竟沒任何一方能覓得哪怕是一丁點的MH370殘骸。換句話說，故事再怎麼匪夷所思，你還不能將它歸類為「瞎扯」。
其次，家屬面對航空公司及政府，權力懸殊，家屬沒資訊沒資源，本就處於下風。這批人數眾多的中國家屬，以其有限的維權意識、生活經驗及情感需求，很自然地傾向團結互助，冀以作有效動員。所以統一製作的T恤、有組織的集體進退及咄咄逼人的堵人姿態，對少見維權場面的國人來說或許過於聳動刺眼，擺在當代中國的社會脈絡下看，卻不難理解。這些行動，不過是參照了當今中國一般的維權、上訪模式，而中式維權其實並不輕鬆，往往需要付出沉重代價。就此而言，他們的勇氣與堅持，即便你依然無法理解，還是值得尊敬、同情。
我們恐怕也該想想，有沒什麼對中國人先入為主的負面觀感？自己身邊，就不乏這類朋友；前幾週「反水貨客運動」中大鬧中國旅客的香港年輕人，顯然也是。中國與中國人的形象，呈現在許多外人認知世界裡之多元、複雜、矛盾，早已經是老生長談。從小龍女、丐幫到雲數貿，加上某些舉止誇張不當的中國遊客，你也許一面驚嘆於中國經濟之神奇崛起和《中國好聲音》的流行魅力，一面卻對周遭碰到的中國人暗蹙眉頭。主事官員及國內媒體這一年來，就老愛有意無意地暗示，中國家屬和他國家屬不同。中國家屬嘛激進、不理性、愛糾纏；反觀西方家屬，你瞧，人家就不會買那些鬼扯陰謀論的賬。
但很抱歉，這絕非事實。隨手上網一搜，你當可以輕易找到相關的國際媒體報導，然後發現法國人Ghyslain Wattrelos和美國人Sarah Bajc，壓根兒也不信MH370失聯是場意外。他們和中國家屬一樣，早就自掏腰包，委託了和情報機構深有淵源的獨立調查員追查此案。英國的《電訊報》（The Telegraph）遍訪家屬後，也下了「極少家屬相信官方說法」的結論（2015年3月7日）。MH370失聯周年之際，法國更有小規模遊行，向總統府遞交了近兩萬人聯署的請願信，要求真相。只是這些非中國籍和馬來西亞籍的家屬數量零落，才難成焦點。
馬國政府馬航公關失敗
馬來西亞的主事官員，包括前代交通部長希山慕丁及現任的廖中萊，的確都對家屬講過誠懇溫情的話，惟落到實處，卻都走了調。這筆賬，當然要從去年三月算起。馬航和政府與中國家屬在北京麗都酒店的互動，自始就不合格。資訊發放混亂矛盾、危機應對遲緩失當不說，馬航代表和駐中國大使更幾度因擔心家屬激情詰問而爽約，任猜疑發酵。馬來西亞官方的尊嚴，沒錯需要維護，但這意味著我們自始就沒建立起勇於承擔與關懷家屬感受的形象。今年1月納吉定調飛機失事的宣布，更是只在事前匆匆知會家屬，毫無尊重可言。Wattrelos在《電訊報》的報導中就提到，1月29日清晨八時，他接到馬航電話，簡要通知他可以在30分鐘後，收看CNN上的相關宣布。Wattrelos原以為事情有了新進展，豈料那不過只是個定調失事的宣告，讓他更怒。中國家屬在這方面的境遇，也大致如此。
官員和馬航面對詰問之畏縮逃避，已非一句「失敗公關」可以概括，而是對人根本缺乏尊重，遑論對方還是你該負責的受難家屬。今年二月抵馬後，18名中國家屬在國內待了整整一個月，奔波於馬航總部、交通部、馬華公會總部、民航局、武吉阿曼警察總部等地，到頭來竟無一單位能好好接待安撫、聽其傾訴；交通部更不堪到刻意擺出荷槍警衛來嚇阻家屬。這著實讓我有些驚駭。
逃避是最失敗的回應方式。中國家屬背景各異，當中不乏城市中產階級，也有痛失家庭經濟支柱的農民工家屬。他們堵在官府門口，就地或坐或臥，誠然不雅，但難道我們不可以迎他們進接待室，給他們奉上一口熱茶，耐心聽一段他們的申訴要求，讓他們好好哭一場？你也許還是無法釋疑，但至少把他們當朋輩看。他們要的，不過是你認真對待那些問號。這群老少已經在自己國內吃過自己政府的苦頭，就別讓悲情在馬來西亞延續了罷？
MH370失聯至今，政府為恢復中國遊客訪馬的盛況，一度考慮免其簽證。免簽建議最終過不了內閣這關，上週則退而求其次，先讓持公務普通護照的中國公務員全數免簽。但這是術，不是道。我們若能以誠善待MH370的中國乘客家屬，感同身受，我相信中國民眾才能真正釋懷，揮別MH370的陰影。這架飛機到底是不是給美國人劫了去某個天涯海島，既重要，也不重要。
 王國璋 |
馬來西亞檳州北海人，現任職於香港中文大學未來城市研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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