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許多社會議題，不論由朝野提出，都將社會輿論陷入一片混沌之中，民間在這兩種邏輯錯誤中輪迴，反覆爭論，以期在輿論市場中爭奪話語權。社會於此無法前進，因為理性辯論的基礎根本不存在，公眾的知識不足、理論缺失，判斷推論及分析能力匱乏，陷入邏輯錯誤而不自知，只好任由在論述的海洋中載浮載沉。
【文／廖珮雯】
馬航七月中旬再度發生墜機悲劇，世人共同哀悼遭逢意外逝去的罹難者。尋求真相和領回遺體是首要任務，獲取黑箱和進入墜機現場調查是刻不容緩。
在連外國媒體猜測馬來西亞首相納吉如何把這項首要任務完成的同時，看到本地網絡上一片讚頌之聲。在某些政績罄竹難書的情況下，納吉至少在此事件中，仍能完成任務，在大國政治博弈的夾縫中，烏克蘭政局的不穩定中，能把不幸死者遺體運送回國，的確是值得讚揚之事。
有趣的是，當少數網民質疑納吉是以何種方式達成此協議，有關談判是否涉及利益輸送時，另有網民指責前者，取回屍首和黑箱乃當務之急，無必要去追究採用何種方式達成協議，甚至不需過問協議內容，只要任務完成就好了，甚至反問「在這件事情上讚揚一下首相很難嗎？」
這兩批網民，我相信，前者並非行動黨的網絡兵團「紅豆兵」，不是該黨專門攻擊政府的打手；後者也不是全心全意「護主心切」的盲目追隨者。但是，網絡空間出現有這些論述，其中的思考模式值得玩味。
莫納什大學吉隆坡校區政治學教授詹運豪日前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說：「在這裡，人們不關心這筆交易是怎麼做成的。他們關心的是送回遺體，這樣家人才能得到解脫。」
只求結果的思維模式
這位學者的確點出了馬來西亞人普遍的思維模式。如此思考方式，就好比一個對於成績求好心切的學生，用作弊的方式得到好成績，大家只看他／她的好成績，卻故意不過問用何種方式取得一樣。只要是好成績，不管過程和秉持的原則是否符合正義，結果是好的就是對的。
於是，外界都肯定首相納吉辦事能力強，得以領回遺體和黑箱，不論過程如何、協議內容如何；他們也認為不需要質疑，如果去質疑，就是「紅豆兵」或「反政府」。
這是大部分國人在思維模式上，犯上的兩個邏輯錯誤。一個是只看「結果」不看「過程」，一個是「非黑即白」。思維模式的基礎是：維護社會穩定和諧，也就是耳熟能詳的「要穩定，不要亂」（由此不能否認這句政治宣傳口號潛移默化的社會效應）。
從第一種邏輯錯誤來看，質疑談判的過程和內容，就轉移了領回遺體的焦點，藉此找機會「批評」納吉。當然，獲得好成績的過程雖然未必通過作弊，但在此事件上，人民是有權利質疑的，而政府也必須回應這些疑問，因為這涉及公眾利益，以及公民的知情權。
質疑，未必代表指責政府不對，而是不完全接收由上到下的所有訊息，是一種媒體識讀的能力。在讚揚政府帶回好「結果」的同時，不代表不得質疑「過程」，因為結果和過程是不同的類別。
綜觀國內很多似是而非的論述，都是源自此種思考模式，包括沉寂的邊佳蘭抗爭運動。當一個月前，納吉蒞臨主持開幕儀式，描繪未來石化工業的美麗遠景時，當地的義山墳墓接連展開挖掘工程。自從第一座墳墓開挖後，頭灣和大灣的墳墓已幾乎淪陷，就連一直站在前線抗爭的居民祖墳，也已經被開挖，「反對義山搬遷」的口號可說已不復存在。
罔顧普世價值原則
同樣的，根據第一種邏輯錯誤模式，人們要看到的是，「結果」的成功與否，不在乎達到此種結果的「過程」、手段，是否合乎普世價值和公民權利等原則。當居民奮力抗爭，卻被指責為不合法，甚至反政府，真正應該質疑的不人道的土地不正義、環保、文化與身分認同等核心問題，反而都被邊緣化。發展成功與否和賠償多寡的「結果」，成了民眾最關心的焦點。
同理可證，大家歡欣地看著新山海邊填海發展後，出現一座座高消費餐廳，遙望海景、喝著咖啡、享用高檔料理。這是只關注發展的結果，卻不理會填海和建高樓計劃，過程中是否諮詢市民意見，對新山市民權利（享用公共空間權、知情權）的剝奪。這是同樣的思考模式。
理解了第一種邏輯謬誤，從此基礎上就容易推出第二種邏輯謬誤，只要試圖推翻「只看結果不問過程」的社會秩序，將被視為另一個陣營，非黑即白，這是一種「只看立場不問原則」的思考模式。
綜觀國內許多社會議題，不論是由執政黨或在野黨提出，都將社會輿論陷入一片混沌之中，民間社會都在這兩種邏輯錯誤中輪迴，反覆爭論，以期在輿論市場中，爭奪話語權。缺乏判斷能力的民眾只能被一眾混淆不清的論述牽著鼻子走，卻怎樣都觸不到論述的核心和重點，最終只能根據自身立場與對方掀起罵戰。
社會於此無法前進，因為理性辯論的基礎根本不存在，公眾的知識不足、理論缺失，判斷、推論、分析能力匱乏，陷入邏輯錯誤而不自知，只好任由在論述的海洋中載浮載沉。
於此，媒體識讀的能力，是這個瞬變時代，最迫切需要的能力。
 廖珮雯 |
馬來西亞南方大學學院新聞系講師。曾任職東方日報新山辦事處記者。畢業自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和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曾拍攝柔南原住民和邊佳蘭抗爭紀錄片。原本只想當個小學院的小講師，後來成為走入社會的記者。現期許在象牙塔培育擁有新聞自覺的下一代，希望當個行動派學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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