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菲里吉丁岸要重奪回沙砂兩州曾被賦予的特殊地位及附帶優惠，但若有一天，他獲得執政權後，寧可犧牲公平原則來爭取州權益，這種聲音不是新政治應追求的。維護地方權益與特色，應更常從公平與公正的原則出發，過度仰賴無法再改變的歷史情境作爲訴求基礎，其實是否定更多人參與建設地方社會的未來。
【文／吳益婷】
有這樣的說法——就是當初馬來西亞成立時，馬來亞政治領袖答應沙巴、砂拉越、新加坡可以獲分配逾三分之一的國會議席，目的是維護三地在國會裡擁有修改任何憲法的否决權（veto power）。這是一項具防範性協議，避免馬來亞政府單方面修改憲法削弱三地的權力。
自從新加坡在1965年退出馬來西亞之後，這項防範就瓦解了。今天沙巴和砂拉越（不加上納閩這個聯邦直轄區的國席）共有56個國會議席，在全馬222個國席裡，占總數近四分之一，這個比例與1969年全國大選的比例相等。
近來，這個說法頻頻被沙巴立新黨（STAR）主席傑菲里吉丁岸（Jeffrey Kitingan，上圖）提起。他近來時常受公民社會組織邀請發表演說，被視爲東馬之聲。表面上，他對東渡的西馬國陣沒好感，對民聯也沒抱希望。他標榜「沙巴的特殊權力」，所以要國陣政府兌現歷史承諾，分配35%國席給沙砂兩州。他還表示，民聯應該也支持這項恢復沙砂自主權，讓東馬兩州重新獲得國會的否决權。
根據馬來西亞2010年全國人口普查，砂拉越人口有247萬 ，沙巴是321萬，全國總人口是2千830萬。做了簡單的計算後，得出沙砂兩州的人口僅占總人口的五分之一。所以當傑菲里要求聯邦政府把國會裡222個席位，劃出35%（約77至78席）給沙砂兩州時，他所關心的不是這項原則會否對西馬選民不公，也不理會民主社會裡一人一票、票票等值的公平原則。他要的是重新奪回曾經被賦予的「特殊地位」（special position），以及所附帶的優惠（privileges）。
特殊待遇，往往是在一種特殊的情境下所擬出的折中方案，爲要處理某個問題，或滿足特殊的需要。一旦事過境遷，情境正常化，不再那麽「特殊」了，一切就該恢復正常化，回歸普遍原則，如公平（fairness）的原則。「特權」或優惠，不是權利（right），而是有別於一般的待遇，其被設立的目的是保障特別需要（往往是弱勢群體）。有一天，這個群體的弱勢地位被提升了，這個優惠理應被廢除。或者弱勢群體本身多元化了，所提供的優惠就應該重新擬定。
當然在考慮爭取35%國席會否對西馬選民公平，也需考慮以一人一票原則的選區規劃所造成的不平等（inequality）。沙巴和砂拉越地廣人稀，正如傑菲里所指，沙巴根地咬（Keningau）國席，面積大於檳城、馬六甲和玻璃市的總和，但只有一位國會議員，這是嚴重失衡。又如砂拉越的烏魯拉讓（Ulu Rejang）國席，面積接近整個彭亨州，而只有一位國會議員和兩位州議員，他們如何兼顧？所以當初建國時，也把地理因素納入選區劃分的考量裡，初期允許不同個別選區有15%的選民人數的差異。但這不意味東馬人口有20%就可以爭取35%的國席，15%的差異是指個別選區之間的差異。可惜這個15%的限制早已被國陣政府廢除了，所以今天很多城市選區的選民人數比鄉區人數多出四至五倍。
因此選區劃分既要考慮公平（fairness）原則，也需顧及因公平分配所造成的不平等。除此以外，還需考慮的社區營造等。然而，無論所考慮的理由是什麽，都不能忽視公平和平等是實現公正社會不可或缺的原則。任何運動，包括維護歷史承諾、文化遺産、地方特色等，在過程中，都應該時常以這兩個原則來自我檢驗。
譬如，我認爲沙砂政府應繼續擁有控制移民、海關、土地等權力，甚至在教育和文化課題上，中央應下放權力，讓國內各州各縣擁有更多的自主權來發展本身的傳統與特色。但是，維護特殊權益的同時不應該采取排外政策，或把傷害「他者」（other）的利益視爲理所當然，甚至以爲自己有權剝奪「他者」的利益。不管某方在情勢上屬於弱勢或强勢，爭取法定優惠或特別待遇，都應是短暫的措施，最好是在自己與「他者」可預見的未來被解除。
失去優惠的補償方式，可以包括保留歷史裡的「特殊地位」，一個留下記憶却不擇取法定利益的地位。這個特殊地位，主要是提醒政府與社會，這個社群的存在，以及他們的歷史經驗，包括過去的犧牲、成長與寬容。這個提醒仍然可以發揮實際且有效的作用，如在各項福利和權力的安排上考慮這個社群的聲音和代表性。
這樣的例子在很多國家比比皆是，如在大學甄選，獎學金發放和工作機會上，會特別考慮某個群體的特殊背景或歷史經驗，從寬處理。這種來自社會的主動性，比政治上一概而論的强迫性更合理，更易令人接受。
這個國家存在很多歷史承諾或交易，常聽說的就是以非馬來人的公民權來交換馬來人的特權和東馬兩州的州權來換取馬來西亞的成立。在不同地方，或許還有其他口頭承諾，如砂拉越土著——穆斯林和達雅族各掌首長或首席部長職。有些交易被人高調吹噓，有些則不被提起，這主要看當權者的意願。所以傑菲里的聲音，在有些人眼中顯得「珍貴」，因爲他刺痛了現今當權者的要害。
但是，若有那麽一天，傑菲里獲得了執政權，他寧可犧牲公平原則來爭取州權益，這種聲音不是新政治應該追求的。維護地方權益與特色，應該更常從公平與公正的原則出發，過度仰賴無法再改變的歷史情境作爲訴求基礎，其實是否定更多人參與建設地方社會的未來。
 吳益婷 |
現任馬來亞大學馬來西亞華人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檳城理科大學政治學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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