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守土的愛，可以隨意任人用金錢買賣嗎？邊佳蘭居民從一開始就經歷了體制下的霸權手段。國油雙峰塔，代表了商業經濟發展的霸權，理性數字的背後，是冷酷無情。國會大廈，代表了議會的失能、剝奪民主的霸權，貪婪無能的背後，是昏庸無道。
【文／廖珮雯】
情境設定：當所有人追隨一名領袖走著單向道的一條直路，沉默不語，只是跟著。
有人累了跟不上，落到後頭；有人質疑前進的方向，提出抗議；有人同情落後者，要求走慢一點；有人暈倒，有人大聲呼救；有人嫌那人大喊大叫，捶打他至無法出聲。然後一群人繼續走著。
大部分的人，一直沉默走著。眼前只有領袖，和他劃出來的路。
邊佳蘭的「無牙伯」蔡平先悲情地上演了徒步上京十多天的苦行，只為了向國油提呈備忘錄。誠然，這項請愿能對石化計劃的推手發揮多少作用，令人懷疑，但這是蔡氏向各界求援、多次向州政府反映、向法庭提出告訴後，逼於無奈採取的行動。
柔佛州哥打丁宜縣署給了一個看似是自由選擇的選項：一、居民可以選擇簽署義山搬遷同意書；二、沒有後裔簽署同意搬遷的墳墓，視為無主孤墳。
無疑地，發展機構眼裡只有錢，政府眼裡只有錢，邊佳蘭居民（不敢說大部分，也有相當一部分）眼裡只有錢。大家都靜靜地跟著眼裡只有錢的領袖走。然後，不管是否合乎情理，選擇了賣、賣、賣。
一名與姐姐相依為命的婦女告訴我，「這是我父母親一手一腳存錢買下的土地，自己開墾芭地、建房子，讓我們子女有頂可遮，我們一定要保住父母留給我們的地，我們的家，那是父母對我們的愛。」她家周圍的房子和地，聽說都賣了，但她們堅持不賣，因為那有兒時的童年回憶，父母含辛茹苦撫養兄弟姐妹長大的回憶。
我想起了香港電影《歲月神偷》裡，一直重複的一句話：「做人，最緊要係保住個頂！」。片中，趁天氣好，主人翁羅記修補屋頂時說：「最緊要保住個頂。」；十號風球肆虐，羅記一家人拉住屋頂不被吹走，他說：「最緊要保住個頂。」；大兒子病逝，他從溪邊拔出一棵小樹，移植在兒子墳前，又說：「最緊要保住個頂。」
這是人世間對親人、對故人微妙的情感，一份守土的愛，可以隨意任人用金錢買賣嗎？
這份情感，不只是華人才有，邊佳蘭的馬來人也有。曾經訪問過在三灣海邊不期而遇的馬來老伯，他眼眶含淚地告訴我，「bukan duit punya pasal, kita sayang tempat ini, ini tempat asal kita!」（我們不是看在錢的份上，我們愛這片土地，我們來自這片土地！）
馬來文的「asal」和華人說的「根」，都有相近意義。不論何種文化，人們和土地的連結，總是有很深的感情。邊佳蘭村民用雙腳丈量著腳下這片生長的土地，迎著海風看見每天的陽光，那份情感不是說賣就能賣的。
無牙伯也用他的雙腳丈量了從邊佳蘭到吉隆坡國油雙峰塔的一吋吋土地，試圖利用十多天的新聞版面，進駐各報地方版（此課題已無法博得全國版版面），讓各地民眾了解他們守土保家的悲情呼籲。
他用幾近傷害自己的方式，希望博得版位，引起關注。無奈，新聞看到，只有50個人出來聲援，「包圍」國油，而國油只是派個代表，就輕易化解了這連續十多天，讓無牙伯雙腳起水泡，膝蓋疼痛，抱病堅持的徒步上京行動。
一個小小村民的力量，只為了保住一份土地情感衍生的文化認同。
為什麼無牙伯面對的，是一群冷漠又沉默的大多數？那樣自殘的行動，竟讓人無動於衷？他們這份無價的愛，守護土地的堅持，竟是那麼讓人不屑一顧？
國油雙峰塔，代表了商業經濟發展的霸權，理性數字的背後，是冷酷無情。國會大廈，代表了議會的失能、剝奪民主的霸權，貪婪無能的背後，是昏庸無道。
邊佳蘭居民從一開始就經歷了體制下的霸權手段。土地法典條文的徵地不正義，罔顧人權，未徵詢居民意見便擅自填海，一紙環境評估報告，僅僅在警局展示，從未進行任何深入的社會衝擊評估報告，卻粗暴地強制徵地、強制遷校、強制遷墳，動用全副武裝的警力駐守義山。這還不包括個別居民被恐嚇威脅、威逼利誘。
然而，居民不只是經歷這樣的霸權。他們經歷的是更可怕的葛蘭西定義的文化霸權。
文化霸權不是動用武力來強迫人民就範，而是潛移默化地讓人民在同意霸權意識下，服務於霸權集團的利益。在公領域，霸權的體現為國家、法律和教育；私領域是媒體和家庭。它們是社會自覺、意義和知識的生產者，集體地生產有關霸權意識的文化和知識，來協助霸權的鞏固和執行。這些公私領域的體制通過不同的自覺性再現，將個人的社會和文化經驗，不斷定義、建立、再循環於霸權集團的意識下，將概念轉化為再自然不過的「common sense」（常識）。
於是，擁抱發展，支持政府，無視無牙伯，冷漠沉默，已內化為無情又麻木的正常行為。沒有人質疑，沒有人疑惑，沒有人抗議。因為那是領袖（霸權）引領我們走的路，我們跟著就好。
明天（26日），首相納吉將到邊佳蘭，為進行填海工程、建造儲油庫和深水碼頭的計劃，進行開幕儀式。且讓我們看看內化了霸權意識的媒體、群眾，如何冷眼旁觀這一片帶著深厚情感、悲情和文化認同的土地和所剩無幾的海域吧。
 廖珮雯 |
馬來西亞南方大學學院新聞系講師。曾任職東方日報新山辦事處記者。畢業自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和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曾拍攝柔南原住民和邊佳蘭抗爭紀錄片。原本只想當個小學院的小講師，後來成為走入社會的記者。現期許在象牙塔培育擁有新聞自覺的下一代，希望當個行動派學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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