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蒙鶴的〈賽伊•薛赫的生平與時代〉收在Alijah Gordon編著的《The Real Cry》裡,連編者所作的或長或短的腳註在內,也只是部五十來頁的小書,其內容分四章,計為其生平、其時代、其使命和其角色,是認識這位啟蒙人物的入門讀物。這篇論文至今還不見有中文版出來,希望有人急起直追;比較起來,馬來亞華文報業是馬華文化史研究這個熱門領域的顯題之一,是肥田,現在讓我們看看賽伊•薛赫這塊瘦田怎麼樣。

【文/張景雲】
當今最受熱議的政治課題,吉蘭丹的伊斯蘭刑事法提案計劃當排第一位,原訂在國會六月會期提呈私人法案的計劃已經展延,整個伊刑法計劃仍然沒有取消。思考伊斯蘭刑事法,吾人不妨回顧一下八十年前的一位伊斯蘭宗教改革家與文化先驅賽伊•薛赫•阿哈迪的思想啟蒙工作;而在進入正題之前,我想先繞個圈子,從陳蒙鶴女士說起。
十一年前我給「商餘」副刊寫過一篇隨筆〈蒙鴻新民孤抱遠〉,分兩天連載(2003年1月29日和30日),介紹薛赫•阿哈迪的生平(和他在檳島的故居),文中提到陳蒙鶴的論文,而我得知此論文,是因為Alijah Gordon所編的《The Real Cry of Syed Shaykh al-Hady》一書收錄有此論文。陳女士的論文寫成於1961年,是「她在馬來亞大學(時仍設在新加坡)修讀馬來研究時,在Pandita Za’ba(Haji Zainal Abidin bin Ahmad)指導下完成的學士論文;陳女士後來繼續在新加坡大學進修,其碩士論文《新加坡早期華文報研究:1881年至1921年》(英文)於1967年由馬來亞大學出版社出版。」這是〈蒙鴻〉文最末一段。
《The Real Cry》編者Gordon在該書的〈鳴謝文〉和陳女士論文文首的腳註中介紹說,陳蒙鶴當年在馬來亞大學歷史系修讀學士學位(後以榮譽學士畢業),當時的系主任,首任萊佛士歷史系教授Tregonning鼓勵她出版此論文。〈鳴謝文〉之後又說,陳女士是使用馬來亞社會學研究學院(MSRI,即Gordon女士早年在新加坡成立的學術單位)本身的資料來進行文獻研究的,然而就是沒有提及出版之事。一般大學慣例是把學士論文和碩士論文收藏在大學圖書館專門庫內,或院系較小圖書庫內。但是我讀W.R Roff的名著《馬來民族主義的起源》(The Origins of Malay Nationalism,1967年馬大出版社初版),薛赫•阿哈迪是此書所徵引和研究的主要人物之一,書目中並沒有陳女士的名字,倒是1961年同一年的另兩篇學士論文在「未出版的論文」欄中出現,一為Marina Merican所作,論薛赫•阿哈迪暨其對(穆斯林)女性進步的意見,另一為S.H. Tan的薛赫•阿哈迪的生平與時代。Gordon女士的隱晦的說法,最先教我對陳蒙鶴論文當年有沒有(至少)提交給指導教授(或甚至在學報上刊登出來)產生疑竇,繼而對S.H. Tan這個姓名產生興趣,此君是誰呢?為何他(或她)的論文題目跟《The Real Cry》所收的陳蒙鶴論文題目如此相似,都標以生平與時代(the Life and Times)為兩條論述主線。

誰是S.H.Tan?
去年《(新加坡/馬來亞)大學社會主義俱樂部與爭奪馬來亞(之鬥爭)》(上圖)英文版出版,我買來略一翻閱,很快就尋繹出一條可徵信的謎底。華文讀者所熟知的陳蒙鶴,英文名有幾個寫法,連姓氏也是Tan和Chen兩用,《The Real Cry》編者稱她Linda Tan,一處腳註中又作Linda Chen Mong Hock,而《大學社會主義俱樂部》附錄的活躍會員生平簡表中則簡單地稱她Linda Chen。我們來看她的生平簡介,其中有介紹陳女士的夫婿,說她從扣留營被釋放出來後,陪伴丈夫Dr. Tan Seng Huat(也是社會主義俱樂部前會員)去倫敦繼續深造。如果我們推測Roff所徵引的S.H. Tan與《The University Socialist Club and Contest for Malaya》的四位合著者所說的Dr. Tan Seng Huat同為一人,應該是沒有疑義的了。至於Gordon女士說陳女士運用MSRI的檔案資料來作研究,是為了把論文收入《The Real Cry》(此書拖了二十餘年才於1999年出成)而進行增訂修潤呢,還是有其他原因,就只有把現存新大圖書館學生論文專門庫的那篇B.A Thesis取出來,與《The Real Cry》所收的論文對照閱讀,才能看出其中異同旨趣來。
我的〈蒙鴻文〉最末一句這麼說:「陳女士尊翁陳岳書是新馬上海書局創辦人,她(本人)於數日前去世,我於1月1日報上看到輓詞。」為了寫本文,我從書櫃上抽出 《The Real Cry》這部書(可見這是我收藏得較有條理的一本書),翻閱時看到夾在書後部的一張剪報,那就是某報2003年1月1日新年特刊裡登出的輓詞,上款是「陳蒙鶴歷史碩士千古」,輓詞云「典範猶存」,「同敬輓」的人包括陳繼唐、熊鏡清、黎德程、陳幹樑、蘇岳良、黃天隆、陳生昌和人人有限公司。我的文章說陳女士剛於數日前去世,因為我對她過身確實日期並無所知。今天來看,可以知道那是2002年12月29日(見《大學社會主義俱樂部》書後小傳)。同一條資料說她於1928年誕生於中國。此書收有關於她的資料,因為在1950年代到1960年代中期,她在馬/新大學社會主義俱樂部、馬來文運動和婦女運動中扮演過重要的角色,很多華文讀者只知道她是上海書局總經理,而這已經是1967年她從英國回來新加坡之後的事了。
陳蒙鶴女士是華校生,進入馬來亞大學和分家後的新加坡大學,用的媒介語是英文英語,她在馬大唸學士是師從馬來語文學先驅Pandita Za’ba,通曉三語,這對於她在學運、婦運和馬來語文爭取政治地位的運動中從事串聯溝通工作提供了有力的條件。馬大社會主義俱樂部在馬來亞獨立之前就認識到民族語言發展的需要,大力主張增建和發展馬來學校,俱樂部出版主任Tan Seng Huat(陳蒙鶴後來的夫婿)主動替英殖民政府公共關係廳的每日公報翻譯馬來文報章的新聞和時評。1959年8月,俱樂部主辦了一次為期兩天的國語研討會,主講的學者包括來自馬大、南大、新加坡師訓學院、語文局、新加坡自治政府的文化部、柔佛州公共服務局、馬來文報章等。此研討會的籌備負責人就是陳蒙鶴(和Abdullah Majid)。
推動獅城婦運被捕
陳蒙鶴也是新加坡婦女聯合會(Singapore Women’s Association)的組建人和重要領袖之一,1956年,林有福接替較開明的馬紹爾出任勞工陣線政府首席部長之後,為了向英倫邀功作為自治談判的籌碼,而對反殖與進步勢力展開大規模的掃蕩,被逮捕者之中就包括時任婦聯主席的陳蒙鶴,而婦聯是被封禁的社團之一。新加坡警方政治部/情報小組的檔案顯示,新政府對陳蒙鶴的串聯活動極為擔憂,說她在社會主義俱樂部之外,還在婦聯和中學聯(新加坡華文中學生全國性組織)之間串聯,是左翼勢力組織聯合陣線檯面活動的主幹之一。
1963年2月2日,人民行動黨政府對左翼力量發動大逮捕,掃蕩行動名號叫冷藏行動(Operation Coldstore),被懷疑為共黨地下份子的陳蒙鶴第二次被捕。新加坡政治部/情報小組認為當中有一個(主要是以英文教育背景的)地下網絡,由三個「莖節」人物組成,首位是戰後「民主同盟」要員John Eber,此人其時已逃往英國,其次是Abdullah Majid,最後是陳蒙鶴。政治部檔案情報懷疑陳女士家庭與馬共有聯繫,2002年底陳女士逝世後,其夫婿Tan Seng Huat強烈否認這些指控,他說,「當你為國家獨立而鬥爭時,你會與形形色色的人物來往。但她不屬於任何共產黨。這是英殖民當局強套的罪名。」殖民當局作此指責有其政治邏輯,自治和獨立政府襲用其情報中的罪名對付政敵,乃是無邏輯的邏輯。
陳蒙鶴的〈賽伊•薛赫的生平與時代〉收在Alijah Gordon編著的《The Real Cry》裡,連編者所作的或長或短的腳註在內,也只是部五十來頁的小書,其內容分四章,計為其生平、其時代、其使命和其角色,是認識這位啟蒙人物的入門讀物。在撰寫此論文期間,她曾向S.Q. Fatimi教授請益,也訪問過賽伊•薛赫的哲嗣賽伊•阿爾維(Syed Alwi al-Hady),此君是巫統最早的創建人之一。

陳蒙鶴的碩士論文(1963年)“The Early Chinese Newspapers of Singapore, 1881-1912”於1967年由新加坡馬大出版社出版,幾年前胡興榮博士將之譯成中文出版。陳女士研究賽伊•薛赫的論文至今還不見有中文版出來,希望有人急起直追;比較起來,馬來亞(早年石叻是馬來亞一部分)華文報業是馬華文化史研究這個熱門領域的顯題之一,是肥田,現在讓我們看看賽伊•薛赫(在華社觀念中的)這塊瘦田怎麼樣。
【補記:另據《〈華惹〉風雲與後李光耀時代》(張泰永等編,21世紀出版社,2010年),陳蒙鶴夫婿Tan Seng Huat的中文名字是陳承發。】
![]() 張景雲 |
文史隨筆作家、老詩人,壯年長期從事新聞工作;《犬耳零箋》和《炎方叢脞》兩本文集在籌印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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